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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韓絳為相,王珪、馮京、呂惠卿三人並為副相。
呂惠卿甫任參知政事,便攜翰林學士鄧綰向皇帝諫言,萬不可將新法罷廢:
「陛下數年以來,廢寢忘食,成此美政,天下方被其賜,一旦用狂夫之言,罷廢殆盡,豈不痛惜?」
反覆相勸,最終說服趙頊,下詔書曰,「新法運行如故」,斷了朝野內外觀望搖擺者的心思。
新法繼續推行,亦為趙頊內心深處希望,故於詔書中切正言明,士大夫「敢有奉行不當者,必罰而不赦」。
又知《流民圖》一事乃鄭俠假作急報、擅發馬遞,違反法令呈至皇帝眼前,呂惠卿遂開始一筆筆算帳,令開封府治鄭俠「擅發馬遞」之罪。
查處完鄭俠,接著便雷厲風行地辦了曾布沮害市易一案。
五月,章惇自西南歸京,呂惠卿派其勘審查證,兩月後,以「坐不覺察吏人教令行戶添飾詞,理不應奏而奏」、「所陳治平財賦有內藏庫錢九十六萬緡,乃於支數除之」、「意欲廷支費多於前日,致財用闕乏,收入之數不足為出,當奏事詐不實」多項罪名,罷曾布三司使之職,貶知饒州。
同時,以「不覺察雜買務多納月息前」罪名,罷呂嘉問市易務提舉之職,貶知常州。
韓絳與呂惠卿雖同支持變法,然並不齊心,二人之間數度爭論,馮京向與王安石議論不合,呂惠卿每有所為,馮京亦多與其矛盾。
短短數月,呂惠卿一面提拔親信,編織黨羽,一面對新法頗作改動,七月,創「手實法」以清查戶等,民間不堪其擾。
朝廷紛爭又起,汴京一片風雨。
第83章
江寧。
王安石放下手中周禮義的稿子,抬目往窗外視去。
烏鵲於檐下築了新巢,不時啾囀啼鳴,府署僕役原欲驅趕了去,怕惹知府讀書寫字不得靜心安神,被王安石攔了。
自然之聲,正為靜心養神之物,他道。
寒山轉蒼翠,秋水日潺湲,一派風物瀟灑時節,可惜仍不免為案牘勞形,任江寧知府以來,雖則公務清閒,比過往從容安適許多,心內總不滿足。
不滿足甚麼,他也無法言清。
作為江南東路首府,東南經貿重鎮,江寧府的富庶繁華難為尋常州縣可比,即便罷相,天子也將一處如此優厚之所予他管轄,蓋聖寵殊遇,從未斷絕。
穿過寬靜房宇,三四廳堂,幾個小兒正在庭院投壺,見了王安石,紛紛脆生生喚:「知府。」
起初是不敢這般放肆的,然數日相處下來,發現王安石管也不管他們,便膽大了許多。
這其間有一聲分外明顯,與他人不同的稱謂:「爹。」
王安石道:「你娘呢?」
王雱道:「阿娘在前廳陪幾位娘子說話。」
「上回我家三娘看了夫人的畫,歸家後直嚷著讓我也教她作畫,我哪裡會這些......」
「我家女兒也是,說想跟著夫人學畫,我還取笑她,夫人是你想拜師就能拜的麼。」
嘰嘰喳喳的笑聲里,一位淡施粉黛、眉目似遠山恬淡的女子頗不好意思道:「學畫倒不難,只我從未教過小孩,怕把原來聰明伶俐的孩子教壞了。」
「夫人隨意指點一下便是,姑娘家學些書畫本也為怡養性情,若得夫人一兩處教誨,此生便受益無窮了。」
又是這般不慣拒絕人的性子。
王安石走近,幾位娘子見著自覺起身躬禮,歐陽芾回首:「夫君?你忙罷了?」
「之前你收整的幾冊書稿,我尋了半晌未尋著,可還記得放在何處?」王安石問她。
「就在西面第二間書房裡擱著呀,我未動過。」歐陽芾下意識答。
「幾間書房皆找了,未見蹤影。」
「怎會,」歐陽芾愣道,「你急用麼?我這會兒去找找。」說著便起了身。
幾位娘子頗具眼色道:「知府同夫人有事在身,我們便不打擾了,這便歸去的。」
略作挽留,仍是攜稚子們一一告辭了。
「介卿,你在趕客。」送別諸娘子,歐陽芾扭頭向他,好笑道。
「若是乏了,不必強撐著陪她們。」王安石道。
「她們是雱兒書院同窗的家長,多認識認識總是好的。」歐陽芾道著,淺淺打了個呵欠,「是有些困了。」
喝過藥習慣犯困,她又不願白日裡總躺榻上,連午覺也不愛睡。
「回屋憩一會兒罷,」王安石道,「我陪你。」
「好啊。」歐陽芾眼眸一亮,乾脆答應。
實則是她在淺眠,王安石在閱書。
風葉鳴廊,中途自懷裡醒來,歐陽芾揉揉惺忪睡目,不由笑道:「這位郎君,我們好像在哪裡見過。」
王安石放了書:「哦?何處見過。」
「夢裡,我在夢裡見過你。」
看了她一眼,道:「睡罷。」
天氣好時,他們常外出遊覽山水,王安石作的寫景詠物詩極受歐陽芾喜愛,她說與他年輕時不平則鳴、直抒胸臆的詩歌相比,這數月來的詩精雅脫俗,深婉蘊藉,不見一絲雕琢痕跡。
北山輸綠漲橫陂,直塹回塘灩灩時。
細數落花因坐久,緩尋芳草得歸遲。
自鐘山回來,歐陽芾信心滿滿道:「這樣寫下去,介卿能成為第二個王摩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