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頁
我自幼讀書識字，小魚很聰明，五六歲就跟著我裝模作樣的“看書”，其實她哪裡看得懂，有時候書都拿倒了，還能保持一個時辰一動不動的姿勢，我也著實佩服。我忍不了看她那裝腔作勢的樣子，於是教她認字，她倒也的確是個天才，簡單的字一學便會寫，複雜的字死也不學，用畫畫代替。後來她入鈕鈷祿府，就開始能用書信和我交流了。
讀她的信好有意思的，比如她寫：我好想家。“想”和“家”字不愛寫，就把“想”字畫一個心形，家畫一個小房子。
她會寫好多和鈕鈷祿。明月的瑣事，自然都是寫明月如何如何對她好，給她好多好吃的，有好看的新衣服也給她留著，只是她身量比明月小，要再過兩年才能穿。還說明月如何有大家閨秀的風範，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心眼也善良……說的鈕鈷祿。明月跟仙女兒似的。
說起來，鈕鈷祿。明月也像小魚一樣，是我的表妹，但是無論如何我都對她無法像對小魚那樣親近的起來。也許是自己身上的那種自卑和自尊在作祟，——她畢竟是大家小姐，而我只是鄉野農夫。可是我知道自己心中對明月的疏離，其實別有一番心意，就如同疏離一盆絕世蘭花，是因為我的愛慕和自卑。
如我早先的推算，李家因為一次饑荒和瘟疫，遭到了滅頂之災，這也算是因為村子裡的人造了太多的孽，還有李家天數已盡，做不得任何掙扎，我也忍命了。於是到災難的最後，村子裡的人死的死逃的逃，而李家合族只剩下我和老父，我們兩個人為了活命，投奔了鈕鈷祿府。
那天恰是嚴冬，我和父親衣不蔽體、相貌狼狽的出現在鈕鈷祿。明月的面前，一面感到是如此的羞愧難當，一面又是震驚於鈕鈷祿明月這個表妹的嫻靜美麗氣質，用“驚為天人”來形容亦不為過。
不出所料，我和父親被安排在大管家手底下做粗使雜役。
我和父親都覺得只要有口飯吃餓不死，就已經是天大的恩德了，只是小魚不這樣想，可能在小魚心目中我應該一直是個不問俗事的讀書公子，這回給鈕鈷祿家做奴才，好像侮辱的是她的尊嚴一般，和明月堵了好幾天的氣。後來她和我說，其實這件事和明月一點關係都沒有，她只是不知道該拿誰撒氣，見明月是整個鈕鈷祿府里的掌上明珠，又肯默默的被她欺負，於是就真的欺負起來。可惜明月就是有那種讓人恨不起來的本事，幾天之後兩個人又好的跟一個人似的。
☆、生離死別
李清風繼續回憶：
好景不常在，紅顏命多舛。明月的病是在她剛滿十六歲得的。
我很擔憂，因為很早以前我就攤了一卦，結果是我的這兩個表妹，因為冤孽使然，一個魂飛魄散，一個不死不滅。如今看來魂飛魄散的那個應該是明月了，她這一病，多少郎中都說是無藥可救……
我當時急火攻心，心下只想著不能讓明月如此孤獨可憐，就對她說我願意死也陪著她死，讓她別害怕……
這些話被小魚聽到了。她哭著跑來質問我：“你這是負心嘛？明明和我有約定的，現在要陪著鈕鈷祿家的大小姐去死？你這是要置我於何地？”
雖然已經十八歲的我，其實並不知何物為愛，被小魚質問的那一剎那，我好像有些開悟了：原來我對小魚，是那種血濃於水的感情，天長日久的陪伴，一生不能割捨，這是親情；而對於明月，她是我灰暗生命里的明月光芒，她的出現一切都變得美好了，如果她不在了，我便再無法回到從前……這才是愛情吧。
我對小魚說：“對不起，我愛上了明月。你忘了我重新開始生活吧，不要為了我這樣的人而傷情難過。”
小魚聽了這話，先是哭，後是笑，最後說：“好，我成全你們，你們一起去死吧！”
她出府出走，三日未歸。
三日後回來時，蓬頭垢面的，不去梳洗，而是來我房中緊緊的抱了我，憔悴沙啞的嗓音說：“表哥，我放不下你，我不知道沒有你我該怎麼活著，而且我也很怕死，你陪著我好不好？鈕鈷祿。明月身份高貴，有教養、有美貌、還有眾多人的寵愛，而我只有你了……”
我努力推開小魚，她卻重重的摔倒在地上，嘴角流出血來，我驚恐的大叫她的名字，半天她才睜開眼睛，沒有悲傷，竟然邪魅一笑：“表哥，我帶回來了瘟疫，這府里應該會有好多人會隨我一起赴黃泉，你就是其中的一個，好多人都能陪著我了，我好高興！”小魚用手撫摸著我驚恐的臉，“可是，你這個表情，是不高興嗎？放心吧，我吧你送我的魚丹紅幫在鈕鈷祿明月的脖子上了，你那書上不是寫：‘魚丹者，千年大魚之靈，人放之於胸口能祛百病，直至不死不滅’嗎？你所愛的人永生不死，你為何還皺著眉頭？”
我抱著小魚求管家四爺爺傳大夫，可是還沒出房門，就聽小魚重重的嘆了一口氣，身體軟軟的垂了下去。
小魚死的第二天我就發病了，而且這短短的十幾個時辰內府里已經連續有幾個下人因為瘟疫兇猛而猝死的。
我知道自己還有幾個時辰的命活，於是清醒時就不斷找人詢問明月的身體，得到的答覆是她還是老樣子。我不放心魚丹紅的靈效，因為單憑古書上的記載，並不能肯定會起作用，於是我撐著半條命，畫了許多靈符頂著月亮地在明月的住所四周八卦陣內燒了，這些靈咒是我畢生所學，但願能起到作用，保明月一命罷了。
天亮時，我知道自己的大限將至，留下唯一的遺言是讓我和小魚葬在一起。她從年幼時便膽小，總需要我這個哥哥陪著，如今死了去另外的一個世界，肯定嚇得不輕，我得去陪著她。
我的魂魄緊追慢趕，找到了小魚，她只是瑟瑟發抖的哭，我安慰她：“有我在，別怕……別怕……”
她說：“表哥，對不起，是我糊塗油蒙了心，闖下這樣的大禍，鈕鈷祿家十幾口人都被我帶回來的瘟疫害死了，就連你也……陰陽司的黑白無常說，我命該魂飛魄散，需得抓我回去到地府銷號，我不想就這樣消失了，拼盡全力從黑白無常手裡逃了出來，表哥你要救我……”
我止住她的話，“天數如此，即使你沒這麼做，那些人也合該有此一劫，你和明月也須的有一個人會魂飛魄散，只是你太傻，做這樣傷害自己的事……”
小魚聽了我的話痛哭了半天，之後在我懷裡蹭了一把鼻涕，一如她小時候的樣子，抬頭看著我說：“這麼說，你也算到今年你的壽命也……你看得見我，你也是個遊魂了？……”
我點了點頭。
我算到了每個人的壽命，只是算不清楚明月和小魚的，最多只能算到她兩個之間，有一個永生，有一個永滅。也許天意如此，讓她們倆自己做抉擇，本來擁有魚丹的小魚應該會永生，可是她卻把魚丹給了明月。
我不能讓小魚魂飛魄散，於是魂魄緊緊的拉著她，我們不去黃泉，躲避陰司里的所有鬼差，我和她在蒼茫的大地間徘徊，誰知道這一徘徊就是將近二百年。
讀她的信好有意思的，比如她寫：我好想家。“想”和“家”字不愛寫，就把“想”字畫一個心形，家畫一個小房子。
她會寫好多和鈕鈷祿。明月的瑣事，自然都是寫明月如何如何對她好，給她好多好吃的，有好看的新衣服也給她留著，只是她身量比明月小，要再過兩年才能穿。還說明月如何有大家閨秀的風範，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心眼也善良……說的鈕鈷祿。明月跟仙女兒似的。
說起來，鈕鈷祿。明月也像小魚一樣，是我的表妹，但是無論如何我都對她無法像對小魚那樣親近的起來。也許是自己身上的那種自卑和自尊在作祟，——她畢竟是大家小姐，而我只是鄉野農夫。可是我知道自己心中對明月的疏離，其實別有一番心意，就如同疏離一盆絕世蘭花，是因為我的愛慕和自卑。
如我早先的推算，李家因為一次饑荒和瘟疫，遭到了滅頂之災，這也算是因為村子裡的人造了太多的孽，還有李家天數已盡，做不得任何掙扎，我也忍命了。於是到災難的最後，村子裡的人死的死逃的逃，而李家合族只剩下我和老父，我們兩個人為了活命，投奔了鈕鈷祿府。
那天恰是嚴冬，我和父親衣不蔽體、相貌狼狽的出現在鈕鈷祿。明月的面前，一面感到是如此的羞愧難當，一面又是震驚於鈕鈷祿明月這個表妹的嫻靜美麗氣質，用“驚為天人”來形容亦不為過。
不出所料，我和父親被安排在大管家手底下做粗使雜役。
我和父親都覺得只要有口飯吃餓不死，就已經是天大的恩德了，只是小魚不這樣想，可能在小魚心目中我應該一直是個不問俗事的讀書公子，這回給鈕鈷祿家做奴才，好像侮辱的是她的尊嚴一般，和明月堵了好幾天的氣。後來她和我說，其實這件事和明月一點關係都沒有，她只是不知道該拿誰撒氣，見明月是整個鈕鈷祿府里的掌上明珠，又肯默默的被她欺負，於是就真的欺負起來。可惜明月就是有那種讓人恨不起來的本事，幾天之後兩個人又好的跟一個人似的。
☆、生離死別
李清風繼續回憶：
好景不常在，紅顏命多舛。明月的病是在她剛滿十六歲得的。
我很擔憂，因為很早以前我就攤了一卦，結果是我的這兩個表妹，因為冤孽使然，一個魂飛魄散，一個不死不滅。如今看來魂飛魄散的那個應該是明月了，她這一病，多少郎中都說是無藥可救……
我當時急火攻心，心下只想著不能讓明月如此孤獨可憐，就對她說我願意死也陪著她死，讓她別害怕……
這些話被小魚聽到了。她哭著跑來質問我：“你這是負心嘛？明明和我有約定的，現在要陪著鈕鈷祿家的大小姐去死？你這是要置我於何地？”
雖然已經十八歲的我，其實並不知何物為愛，被小魚質問的那一剎那，我好像有些開悟了：原來我對小魚，是那種血濃於水的感情，天長日久的陪伴，一生不能割捨，這是親情；而對於明月，她是我灰暗生命里的明月光芒，她的出現一切都變得美好了，如果她不在了，我便再無法回到從前……這才是愛情吧。
我對小魚說：“對不起，我愛上了明月。你忘了我重新開始生活吧，不要為了我這樣的人而傷情難過。”
小魚聽了這話，先是哭，後是笑，最後說：“好，我成全你們，你們一起去死吧！”
她出府出走，三日未歸。
三日後回來時，蓬頭垢面的，不去梳洗，而是來我房中緊緊的抱了我，憔悴沙啞的嗓音說：“表哥，我放不下你，我不知道沒有你我該怎麼活著，而且我也很怕死，你陪著我好不好？鈕鈷祿。明月身份高貴，有教養、有美貌、還有眾多人的寵愛，而我只有你了……”
我努力推開小魚，她卻重重的摔倒在地上，嘴角流出血來，我驚恐的大叫她的名字，半天她才睜開眼睛，沒有悲傷，竟然邪魅一笑：“表哥，我帶回來了瘟疫，這府里應該會有好多人會隨我一起赴黃泉，你就是其中的一個，好多人都能陪著我了，我好高興！”小魚用手撫摸著我驚恐的臉，“可是，你這個表情，是不高興嗎？放心吧，我吧你送我的魚丹紅幫在鈕鈷祿明月的脖子上了，你那書上不是寫：‘魚丹者，千年大魚之靈，人放之於胸口能祛百病，直至不死不滅’嗎？你所愛的人永生不死，你為何還皺著眉頭？”
我抱著小魚求管家四爺爺傳大夫，可是還沒出房門，就聽小魚重重的嘆了一口氣，身體軟軟的垂了下去。
小魚死的第二天我就發病了，而且這短短的十幾個時辰內府里已經連續有幾個下人因為瘟疫兇猛而猝死的。
我知道自己還有幾個時辰的命活，於是清醒時就不斷找人詢問明月的身體，得到的答覆是她還是老樣子。我不放心魚丹紅的靈效，因為單憑古書上的記載，並不能肯定會起作用，於是我撐著半條命，畫了許多靈符頂著月亮地在明月的住所四周八卦陣內燒了，這些靈咒是我畢生所學，但願能起到作用，保明月一命罷了。
天亮時，我知道自己的大限將至，留下唯一的遺言是讓我和小魚葬在一起。她從年幼時便膽小，總需要我這個哥哥陪著，如今死了去另外的一個世界，肯定嚇得不輕，我得去陪著她。
我的魂魄緊追慢趕，找到了小魚，她只是瑟瑟發抖的哭，我安慰她：“有我在，別怕……別怕……”
她說：“表哥，對不起，是我糊塗油蒙了心，闖下這樣的大禍，鈕鈷祿家十幾口人都被我帶回來的瘟疫害死了，就連你也……陰陽司的黑白無常說，我命該魂飛魄散，需得抓我回去到地府銷號，我不想就這樣消失了，拼盡全力從黑白無常手裡逃了出來，表哥你要救我……”
我止住她的話，“天數如此，即使你沒這麼做，那些人也合該有此一劫，你和明月也須的有一個人會魂飛魄散，只是你太傻，做這樣傷害自己的事……”
小魚聽了我的話痛哭了半天，之後在我懷裡蹭了一把鼻涕，一如她小時候的樣子，抬頭看著我說：“這麼說，你也算到今年你的壽命也……你看得見我，你也是個遊魂了？……”
我點了點頭。
我算到了每個人的壽命，只是算不清楚明月和小魚的，最多只能算到她兩個之間，有一個永生，有一個永滅。也許天意如此，讓她們倆自己做抉擇，本來擁有魚丹的小魚應該會永生，可是她卻把魚丹給了明月。
我不能讓小魚魂飛魄散，於是魂魄緊緊的拉著她，我們不去黃泉，躲避陰司里的所有鬼差，我和她在蒼茫的大地間徘徊，誰知道這一徘徊就是將近二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