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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海岸邊,佇立著好幾個穿黑衣服、德行高超的僧侶,每人手上都拄著錫杖,嘩啷啷地搖響著。我覺得有趣,不知不覺地看傻了。

  可是,女人用力地拉住我的手臂,硬把我拖向路邊攤前,說道:

  「嘿,很漂亮吧。」

  儘管如此,我還是想多看和尚幾眼,女人面露不悅,我覺得該向女人賠罪,但想不出該怎麼喊她,因為這女人是我的母親,平常一天叫好幾次的,現在卻……

  女人對我噤口不語顯得很不高興,斥責了我。

  我想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女人抓起我的頭,用力地壓到沙灘上。用鬼似的聲音嘟嚷著什麼,可是因為我的耳朵滲進了沙子,根本聽不見。

  為什麼耳朵不能閉起來?我如此想著。

  沙子逐漸滲進耳朵,我的頭變得非常地沉重。脖子扭轉後看到女人服裝下擺捲起後那白色的足脛。

  我告訴自己不可以看,試著把頭轉向另一邊,可是頭被接連使勁地壓住,脖子怎麼都動彈不得。

  僧侶們用錫杖的尖端刺了魚後高高舉起,開始高興起來。

  我想因為他們獵獲了魚,所以覺得愉快。但那可不是魚喔!

  其中一名僧侶說道:

  「這種事也會發生呢。」

  他們刺的是嬰兒。

  似乎是不高興我看到這些場景似的,女人很不愉快地急促走進路邊攤販里。裡面像沙漠似的,賣著色調粗劣的布和非洲的青蛙。

  我想喊住女人,但是怎麼都想不起稱呼來。

  單獨一個人很孤單。

  我只是個孩子。

  女人對我喊聲不語顯得很不高興,斥責了我。

  女人一把抓住我的頭,使勁地按在沙灘上。沙子很燙而且有很多座頭蟲(譯註:和蜘蛛很像,四對腳,如絲般的細長軀體,小腹部有環節)混在其中,我的心情變得很不愉快。

  幾百隻座頭蟲纏在我背上、腹部,滿滿的,非常刺痛地在我身上爬著。

  座頭蟲爬進了耳朵非常難受,我忍住疼痛抬起頭。女人的力氣很大,我感到很苦惱。但抬起臉一看,前面是女人敞開的衣領,我更覺得難受了。

  從敞開的衣領瞥見女人白皙的乳房,我雖想著不能看,但是無法閉起眼睛。

  我感到束手無策,想到飯廳去,掙脫了女人的手。

  蹣跚地在沙灘上走了兩三步。

  拉開紙門,妻子正在看報紙。

  妻子用詫異的表情看著我。我想那也無可奈何,因為我像個被母親責罵的孩子。

  座頭蟲萬一黏上坐墊就糟糕了,我啪啪地拍打著身子,撣掉蟲,耳朵里的沙子該不會掉下來吧。妻子皺起眉頭看著我,問道:

  「怎麼啦,睡迷糊了嗎?」

  「呀,沒那回事唁。脖子痛得真受不了。」

  「睡姿不良的緣故吧。昨晚你也像是被夢魔壓住,整個身子都露在外面了呢。」

  說完,妻子盯著我的臉看。

  我以為臉上還有座頭蟲,這麼想以後,覺得臉上刺痛,心情突然變得很壞,用手撣著臉。

  「怎麼啦?臉上都是榻榻米的印子。看到你這模樣,連我都發癢了。」

  妻子說道。難道沒有座頭蟲嗎?

  但為什麼會有座頭蟲呢?

  我突然感到那東西不存在。不可能有!

  「媽媽!」

  然後,我忽然想起這句話。可是,為什麼會忘記?不,為什麼想不起來呢?

  「媽媽怎麼啦?」

  妻子問道。

  不,沒什麼。我從新曆年回老家見了母親以後,就沒再碰面。而且,可能因為母親原來是教師的關係吧,在那個時代,算是少有的不穿和服的人。除了在戰爭中,穿和服飾裙褲的模樣以外,我就沒見過她穿和服。

  和服又怎麼啦?

  說起來,穿和服的到底是誰?

  「是久遠寺涼子!」

  我終於從夢中醒轉過來。

  妻子現出受不了的表情說道:

  「提起精神,TATUS先生。」

  妻子在我們兩人獨處時,如此稱呼我。

  「那個叫久遠寺的是誰呀?」

  妻子納悶地問道。我聽到久遠寺的名字由妻子嘴中道出,感到相當愧疚,然後我支支吾吾地敷衍了過去。

  妻子雪繪只小我兩歲,已二十八、九歲了吧。我對年齡漫不經心,連自己正確年齡是多少也不清楚。儘管如此,雪繪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大。我想說好聽一點是成熟,但主要還是吃了苦。剛認識的時候,才十八、九歲的姑娘,還感覺不出來,最近我覺得她似乎特別疲勞。昨天,寅吉說的雖是奉承話,儘管是我老婆,但我不得不承認她的確有令人感到驚艷的時候,但有時又覺得很普通。看起來普通的時候,多半是疲倦的時候,因此每當那時,我就會感到自己有一些責任。

  於是,現在妻子看起來很疲倦。

  「已經醒來了竟還會做夢,又不是小孩子。」

  妻子一面笑著、一面為我倒了杯熱的粗茶。但妻子經常面帶笑容,這使我鬆了口氣。可是,今天早上,連眼尾的笑紋都看起來很憔悴。

  「TATUS先生,到底你最近在做什麼?每天都是上哪兒去啦!覺得你的氣色一天比一天糟。」

  「什麼嘛?難道還演《牡丹燈籠》不成?別擔心,我是忙著搜集寫小說的材料。」

  實際上,情節的確類似《牡丹燈籠》。可是,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告訴妻子那個事件,並非不想讓她擔心,說起來其實是一種接近羞愧的情緒。

  然而,剛才的噩夢是怎麼回事?無論如何都想不起詳細的情節。我想,久遠寺涼子多半出現在夢裡。當我現在坐上坐墊的瞬間,本來還在我的夢裡,但那記憶卻仿佛遙遠的一百年前似的朦朦朧朧。不管怎麼說,由於昨天京極堂親手破壞了夢的神秘性,反正也無所謂。可是,我從那以後仍暫時無法從夢的餘韻中脫逃。

  幸好雪繪是那種不干涉老公工作的老婆,所以我可以不說明原委地離開家裡。我覺得像騙了人似的有種歉疚感,但我想反正不是對老婆不忠,所以沒關係吧。

  出了家門雖然是好的,但我為了不知如何到雜司谷而稍感困惑。豐島那一帶已經好幾年沒去了,學生時代和夥伴們曾一起去看鬼子母神祭典,那算是最後一次吧。從那以後,就沒再去過,所以不清楚怎麼去。說起來,我對那一帶,從戰前以來就沒什麼印象。巢鴨有瘋人院、也有拘留所,後面則全是墳墓。那是我的印象。

  當然,目白有學習院大學、池袋也有立教大學等,可是我對那裡的印象很淡,加上豐島區被嚴重地空襲過。聽說大部分建築都被燒毀了。後來在燒掉的地方興起了黑市。

  燒焦土地上的秩序恢復了。瞄準那極短暫的空隙,黑市很自然地發生了。在最興盛的時期,全日本有一萬五千個黑市。

  我討厭黑市。沒有秩序。蜂擁而至的許多粗暴的聲音。混沌中的壓倒性的自我主張。強韌的生命力。這一切,都是我所慶惡的。因此,我一次都沒去過黑市。

  有人說,那其實是人類本來的強韌的姿態。這大概也算說中了。我想,如果沒有黑市的強韌,恐怕也沒有今天的復興吧。可是,即使說那才是像人樣的生活方式,那至少我本身是不願意那樣地過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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