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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之,印象中該處似乎是個高地上的濕地。

  最不可思議的,是光。

  記憶中,年幼的公房卿渾身發著光。

  抱著公房卿的女人亦如是。

  這倒是記得十分清楚。但這光不似油燈照明,記憶中並不耀眼。抱著自己的女人、和自己的軀體所發出的,是宛如戲裡的樟腦火,或飛螢尾端般朦朧的光。

  公房卿記得自己被抱在女人懷中。

  此女十分慘白。至於是如何個慘白法,可就難以形容了。也不記得賦予自己這種印象的,究竟是女人的臉色、還是衣裝。公房卿僅表示女人渾身慘白且發著光,自己的軀體亦如是。

  當時,公房卿被溫柔地抱在女人纖細的臂彎里,緊抓著她帷子裝束般的衣裳。手中那柔軟布料的感觸,至今仍能不時自記憶中喚起,但卻不記得女人肌膚帶有絲毫體溫或氣味。

  在此之前的一切均不復記憶。

  所有記憶均是自此突如開始。

  如此經過了多少時間,印象亦十分曖昧。

  後來。

  有個男人現身。

  也不知是驚訝,還是惶恐。

  男人一見到女人便畏懼得直打顫,恭恭敬敬地低頭跪拜。

  被抱在女人懷中的公房卿,低頭俯視著跪在滿地泥巴中的男人。

  兩人說了幾句話。

  不知都說了些什麼。

  什麼也記不得。

  或許不該說是記不得,而是當時的公房卿還是個稚齡娃兒,聽不大懂成人的話。男人雖滿身泥濘,但也不敢起身,女人則是不斷向他說著些什麼。

  唯一清楚記得的,是女人的嗓音清脆,宛如鈴響。

  也不知過了多久。

  接下來。

  女人將公房卿遞給了男人。

  男人的衣裝質地乾燥粗糙,帶著一股麝香般的氣味。

  公房卿一被抱進男人懷中。

  鈴,剎時一陣鈴聲響起。

  緊接著,公房卿聽見一陣震耳欲聾的振翅聲。

  連忙轉頭望去。

  只見一頭碩大無朋的青鷺。

  正在一望無際的夜空中翱翔。

  鷺鳥發著磷光般的光芒——

  消失在澄澈的夜空中。

  男人緊緊抱著公房卿。

  緊得連指頭都要掐進他的肉里。

  此男——

  「便是由良胤房,即公房卿之父。」

  劍之進說道。

  「公、公房卿之父?真是出乎意料。」

  這故事聽來還真是含糊。

  「那麼,當時抱著公房卿的女人,又是何方神聖?」

  這我也不知道,劍之進一臉納悶地回答。應是母親或奶媽罷?揔兵衛說道:

  「都抱著娃兒了,還會是什麼人?」

  「不,看來應非如此。其母當年業已亡故,自此描述中亦不難確定,此女絕非奶媽或奴婢。」

  「何以如此肯定?」

  「若是奶媽,胤房卿何必對其低頭?當時此人可是整副身子跪在爛泥巴里,叩頭叩得滿臉泥濘哩。」

  「這……」

  與次郎試著拼湊出一個解釋:

  「或許是為了央求該女將娃兒還給他?」

  「央求?你這意思是,公房卿原本是被什麼人給綁架了?」

  「傲視天下的公家向個奴婢——噢,還不知道是否是個奴婢,總之,堂堂大漢向個女子平身低頭,甚至不惜跪坐扣拜苦苦央求,看來應是為了確保愛子的安全罷?」

  「有道理。」

  我竟沒想到能如此解釋,劍之進說道:

  「若將之解釋成一個綁架娃兒的女人將娃兒歸還其父,這情況就多少能理解了。」

  且慢且慢,揔兵衛打斷倆人的對話道:

  「喂,這推測未免也太直截了當了罷?」

  瞧他一臉驚訝,看來是無法接受兩人的推論。

  「若是不知抱走娃兒的男人是誰,也就沒什麼好說。但劍之進,你也說過該男乃公房卿之父。若是其父……」

  公房卿哪可能問不出該女是何許人?揔兵衛拍腿說道。

  「試著加以思考罷。哪管這奇妙回憶是如何朦朧模糊,哪管當事人當年是如何年幼無知,若有心追究,總有機會問出個真相不是?僅需稍事詢問其父該女究竟為何人,不就能得個答案?若其父回答不知,或許便代表當事人記錯了。若是知道,理應據實回答。即便事發至今已過了四十年,也不代表毫無機會查個水落石出。難不成是當事人自個兒沒問?還是其父也在事發不久後便告辭世?」

  「據說曾詢問過,但其父拒不作答。」

  話畢,劍之進伸手將鬢毛給撥齊。

  「這可就離奇了。」

  揔兵衛臉色益發不悅地說道:

  「為何——拒不作答?」

  這我哪知道?劍之進回答。

  「不知道?你這回答未免也太離奇了罷?拒不作答——聽來活像是此地無銀三百兩。還是,其父已承認的確曾有過這件事?」

  「公房卿表示自己曾數度詢問,但每回被問及此事,胤房卿均是一臉愁容,並嚴斥萬萬不得問及此事。」

  「不得問及此事?」

  亦即,此事的確曾發生過?揔兵衛自袖口伸出兩支毛茸茸的胳臂,環抱胸前說道。

  時值隆冬,這莽漢隨意露出肌膚卻毫不在意,直教人為他打一身寒顫。

  「但再怎麼說,人化身成鳥,振翅飛離這等事兒,聽來只會教人笑掉大牙,豈還需要為此爭論?這故事的確怪異,但這狀況要來得更為怪異哩。」

  「總之,有隻會發光的鷺鳥就是了。」

  與次郎打斷揔兵衛嘶啞的嗓音說道。

  揔兵衛接下來要說的,想必頗為有理。但與次郎並不想聽這類道理。

  於某個不知名的高原濕地,一個抱著娃兒的女人化為發光飛禽振翅而去——與次郎整個腦袋已為這幻想般的場景所占據。

  沒錯,劍之進說道:

  「有個女人化為發光飛鷺,飛上天際揚長而去。總而言之,與次郎稍早為咱們朗讀的《里見寒話》與《耳囊》,都是極為有趣的故事。不過,這該怎麼說呢……?」

  「的確,這些故事是不足採信。」

  這下連袴的衣擺都給卷了起來的揔兵衛說道:

  「原來如此呀。若是出自華族出身者之手,史料或許就值得採信。這下,我也能體會你為何不打算讓那幕府要人之子一同商議。不過,劍之進,你實在是太杞人憂天了。」

  「我哪兒杞人憂天了?可別忘了,正馬之父曾是個佐幕派的急先鋒。對他而言,朝廷可是——」

  但不是老早退隱了?揔兵衛這莽漢回嘴道:

  「哪管原本是個老中還是旗本,這些個前幕府時代的官銜,如今哪還有什麼影響力?武士的氣魄,可不是來自官銜呀。劍之進,仔細想想罷,德川的御三家,如今不也都成了華族?諸侯大名與殿上人,早已沒什麼區別。真不知那以洋鬼子自居的敗家子,在這年頭還有什麼好神氣的。即使今天把他給找來,也沒什麼大不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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