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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氏心cháo洶湧,只覺得酸甜苦辣,一時都泛上心頭。她掃了榆哥一眼,深吸了一口氣,低聲道,“娘,還是把孩子們都遣出去吧?”

  這話說出來,便坐實了她的確是看出了些門道,老太太心頭一凜,毫不猶豫地沖善檀擺了擺手。

  她和王氏對話聲是低的,善檀根本都沒有聽到什麼,可只得了祖母一個眼神,他就含笑起身招呼弟妹,“咱們出去玩吧?”

  孩子們轟然應諾中,老太太又補了一句,“三妞留下!”

  她疼愛地瞥了善桐一眼,似乎是向著屋樑解釋,“這孩子也到了懂事的年紀了,讓她知道知道家裡人的不容易!”

  就是老太太不發話,回到家王氏自然也會解釋給善桐聽的,她飛快地看了慕容氏一眼,等孩子們都退出了屋子,便神色自若地揭過了這一頁,開門見山。“十六房嬸母是個炮竹性子,又認死理,家裡也殷實,倚老賣老……什麼話都敢往外說。這一次出頭要用善溫的事來下我們家的面子,倒不像是十六房要和我們作對,應當是老人家自己聽了誰背地裡的挑唆,要出頭當槍了。”

  事情分析到這裡,大家都還跟得上的,慕容氏和蕭氏未必沒有想到這一層。除了善桐有恍然大悟之色,眾人都還維持著平靜。老太太嗯了一聲也不著急,她淡淡地道,“你繼續說。”

  王氏游目四顧,不知為何,她竟嘆了口氣。“說起來……我們在村子裡也沒有什麼不得勁的人家,除了這一次和老七房鬧了生分之外,這麼多年來,母親行事謹慎出手大方,眾人只有夸沒有貶的。十六房嬸母背後是誰在說小話,我一時倒是沒有猜出來,後來心念一動,索性東看看西看看,這一看就看出些不對了。村子裡幾個敢於和我們作對的人家,主母都是神色自若,顯然並不心虛,唯有宗房的老四媳婦,是不敢看我的……”

  屋內的氣氛一下就凝重了起來,四老爺氣得猛地一敲桌子,“他娘的,他這是吃定我們小五房好欺負?這什麼意思?這邊滿口子答應得好好的,那邊就挑唆了人來給我們添麻煩——”

  話說到一半,看到老太太的臉色,他又訕訕然地住了嘴不再往下說。一屋子人的眼神,倒是都集中到了老太太身上。

  老太太沉吟了半日,這才抬起頭來,環視了屋內一周,卻又根本沒有細想,便嘆了口氣。

  自己老了,很多事雖然還拿得住大準兒,但小細節,已經需要人提著醒兒了……而這一屋子的人里,也就只有老二媳婦,能給自己分點憂啦。就是自己看上一千遍,也看不出第二個人來。

  她又不禁撫了撫小孫女的長髮——至少在這幾年,是看不出第二個人來啦。

  “老二家的,”她就低沉著嗓子,疲倦地問,“你看著這件事,族長知道不知道?強行過繼謀奪家產,傳出去,可實在是不好聽啊……”

  42、收穫

  老太太這話問出來,就分出高下來了。

  三老爺目光閃動,沉吟不語,顯然是品味出了老太太話里的味道,一時卻沒有開口的意思。四老爺同四太太對視了一眼,臉上卻都露出了不解,四太太想要說話,卻又被四老爺給按住了手。三太太慕容氏握著臉想了半天,都沒能想出個所以然來,她轉了轉眼珠子,卻是誰都沒看,直接看向了善桐。

  善桐心裡自然也有無數不解,就等著祖母和母親前來解惑,她雖然年紀小,此時卻也看出來了:滿屋子的人里,也就只有祖母和母親,一向是從容不迫,智珠在握了。

  “三妞。”正這樣想著,耳邊就傳來了祖母的聲音——老人家似乎對她的反應也很有興趣,一邊順著孫女兒的鬢髮,一邊徐徐開口問,“宗房老四的心思,你明白不明白?”

  在祖母身邊伺候,就要比在母親身邊更累人一些。母親是把自己當成了不懂事的小妞妞,什麼事跟著她的步伐去使勁就行了,偶然指點設問,善桐也很明白總有個答案準備在後頭。可祖母卻總是帶了幾分莫測,似乎總是在若有若無地考校著自己。總是希望自己能夠開動腦筋,給祖母一點驚喜,總是會在這樣深奧的問題上,期待著她自己的看法……

  這想法只是浮光掠影,在善桐的腦海中一閃即逝,小姑娘一時也說不上來自己更喜歡誰的做法,她很快就把心思給投入到了眼前的難題中。低頭琢磨了半晌,才帶著疑惑地道,“或許,這還是和十三房過繼的事有關?”

  老太太和王氏不約而同都動了動身子,老太太面上的喜色一閃即逝,王氏更是帶了幾分驚訝。就是慕容氏不禁都抬起一邊眉毛,略帶吃驚地道,“什麼,過繼?”

  見眾人都望了過來,她倒有了幾分不好意思,“我還當宗房老四是鐵了心要給老七房撐腰,這才兩面三刀,這邊糊弄我們,那邊又攛掇十六房出面,給我們氣受……”

  老太太想到今天在祖祠的那點事兒,唇邊不知不覺浮現冷笑,“也算你看得明白,還知道十六房嬸子是衝著我們小五房來的,並不是要為難咱們家大姑娘。”

  如此簡單的道理,屋內人自然也都是明白的:十六房和小五房又不是仇家,如果是真的覺得善榴做法不對,私底下勸誡老太太輾轉教導,怎麼都要比在祭祖的大場面里驟然發難要親切得多。十六房老太太要真只是想說一說善榴無禮的事,又怎麼會如此行事?

  這位老妯娌倒也未必是真的想和小五房作對,估計還是覺得自從二兒子一家人回了楊家村,又是添置這個又是花銷那個的,雖然已經盡力低調,但四品的人家,手筆放在那裡。有心人難免覺得刺眼,這才借題發揮想要找找麻煩,也是壓一壓小五房的風頭。

  “一輩子就是這麼個二五眼的性子。”老太太話里難免帶了抱怨,“聽風就是雨的,看事只看一層,就以為自己看懂了全部……”

  一邊說,她一邊瞥了蕭氏一眼,若有若無地嘆了口氣,又續道,“一般人看事情,也就是看到這一層了,都以為這一次小五房是和十六房過了一招。其實十六房和我們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人家自己家教嚴,幾個兒子都是秀才,孫輩們也都拘束了起來讀書。實在讀書不成的,自然有家業分給他過活。家裡也不是沒官,雖然遠了些,就位份上來說也比不上咱們小五房,但這樣的人家,是犯不著也決不會四處作耗,拿捏窮困族人以此牟利的。”

  話說到這裡,其實事情已經分明,善桐先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長長地喔了一聲。老太太就勢指著她笑道,“嗯,三妞妞看來是明白了,那你說說。”

  善桐心底雖然已經有了一線曙光,周身那些個未解之謎,仿佛也都有了一條看不見的線串聯了起來,但聽了祖母的吩咐,到底還是犯起沉吟,鬥著膽子看了母親一眼,見王氏似笑非笑也沒有反對的意思,這才輕聲道,“聽祖母的意思,老七房這一年來對十三房百般糾纏,幾乎是死皮賴臉也要坐實了這過繼的事,背後當然不至於沒人撐腰。這一位撐腰的實權派,應當就是宗房四叔不錯了。”

  她頓了頓,索性又把話說破了,“宗房嘛,什麼事都得顧慮宗房的面子,又不是桂家的老九房,什麼事都獨占鰲頭。”

  想到含沁的過繼,善桐不禁一皺眉頭,又看了看祖母的臉色,她小心地跳掉了這個話題,續道,“十三房家事雖然豐厚,但宗房要過繼進來,總是不大成的。就是人選似乎也不合適,宗房四叔和老七房之間……”

  話說到這裡,其實已經極為明白。宗房四爺和老七房合謀,看上了十三房的家產,想要過繼進去坐享好大的富貴——

  蕭氏忍不住就一撇嘴插了口,“這和咱們家其實也沒什麼關係!這宗房老四是怎麼回事,怎麼什麼事都衝著咱們家來鬧了?我就是鬧不明白這個,他好日子過夠了?咱們家那和十三房能一樣嗎?也能讓他騎在頭上拉屎拉尿?”

  在這一瞬間,善桐心底頓時就流過了絲絲縷縷難言的情緒,她一向覺得身邊的人都要比自己聰明一些,可在這一刻,小姑娘才恍然明白,在這世上還有很多人,是要比自己駑鈍得多的。

  她輕咳了一聲,正要說話,祖母忽然間捏住了她的肩膀,母親也開口道,“十三房無依無靠的,就是宗房老四手裡的泥,他愛怎麼揉捏就怎麼揉捏。宗房老四可犯不著和他們犯相……”

  她雖然沒有明說,但善桐已經明白過來:十三房也就配和老七房捉對廝殺了。要和宗房四爺作對,他們可沒那麼大的膽量和能量。宗房四叔雖然不是未來的族長,但畢竟是宗房出身,他的對手也只可能是小五房。

  王氏話說到這裡,蕭氏也終於琢磨出了味道,她一下站起身來,罕見地露出了幾分激動,“這個宗房老四!這件事和我們什麼相干,不就是三姑娘在十三房受了氣,我們給了老七房一個沒臉。說到底那還是老七房自己不知趣——他這怎麼回事?還以為我們和十三房好,是為了貪圖十三房家產怎麼地?像是我們會礙著了他的事!”

  老太太一豎眉毛,重重地將茶碗放到了桌上,她還未曾說話,四老爺已經低聲呵斥蕭氏,“做什麼這麼咋咋呼呼的!坐下!天大的事?能吃了你去?”

  善桐其實心底也有和四嬸差不多的疑惑,雖然自己家願意對十三房伸出援手,是她樂見其成的事,但畢竟這件事也給小五房帶來了形形色色的麻煩,小女孩心思,總是有些畏難,更不願因為自己的緣故,連累得家人處處都有麻煩。因此對宗房老四的行為,她是很有幾分疑惑的:人家又沒有要礙你的事,只盯著我們家出招,這算什麼呀?

  可這話被四嬸一說出來,祖母就有了幾分不高興……

  小姑娘才清明的腦袋瓜子裡,又多了一團雲霧,她幾乎是反射性地看了母親一眼,想從母親眼底找到一些蛛絲馬跡。

  沒想到這一眼望出去,善桐卻怔住了。

  她在母親的眉眼間看到了一縷被隱藏得很好的,深深的喜意。

  雖說王氏心思深沉,喜怒不形於色,但她畢竟是善桐的親娘,在女兒面前也不會刻意遮掩情緒,善桐又不是愚鈍之輩,這幾年朝夕相處下來,對母親的神態自然也了解入微。雖然此時王氏一臉淡淡的憂慮,但她還是在母親光潤的眼角,發覺了幾縷淡淡的笑紋。

  娘也就是在極開心的時候,眼角才會有這樣的笑紋。即使是自己伺候在母親身邊這麼久,這樣的笑,也就見到兩三次而已。

  眼前這亂糟糟令人費解的場面,就算不是因為自己而起,畢竟也不是什麼好事,母親這是——

  善桐又望了蕭氏一眼,再看了看沉吟不語的祖母,她乖巧地站起身來,請過水菸袋為祖母點了一袋煙,借著祖母吞雲吐霧的當口兒,仔細地思量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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