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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悚然一驚,蘧然睜目,左手一顫,茶盞一歪,茶水傾在桌上,瀝瀝滴在我的繡鞋上。“父親在天有靈!果然是他!”

  朱雲驚詫道:“二姐認識此人?”

  我又往他碟中放了一枚jú花糕:“你既查到此人,與我所思全然一般。甚好。雲弟,你辛苦了。”

  朱雲的眼睛瞪得碗大:“二姐,你不但認得此人,而且早就知道咱們的仇人是誰,是不是?”

  我微笑道:“你且別問那麼多。我要差你去做一件事,若天可憐見做得了,怎麼也能出一口惡氣。只是這件事要膽大心細,你敢不敢?”

  朱雲道:“請二姐吩咐。”我便在他耳邊輕聲說了幾句。朱雲站起身大踏步就向外走,“我這就去尋。”說罷,人已在一丈開外了。

  只聽得門外玉樞的聲音道:“小弟,你去哪?你不是要歇息麼?”

  朱雲大聲道:“我有要事出門一趟,我不睡了!”聲音漸杳,終不可聞。

  一覺睡到午後才起身。芳馨已經把小蓮兒並兩個小丫頭遣出宮來服侍。用過午膳,小蓮兒端了一碗藥汁進來攤著。只聽靈堂中傳來低沉的梵唱,木魚的嗒嗒聲響像雨點一樣四散飄逸,浸潤著父親一生所有的喜怒哀樂和思想抱負。眾女的哭聲此起彼伏,如海浪般將父親的苦痛和執念送達彼岸,在春雨般的安撫中歸於平靜。

  我問道:“這些僧眾是從哪裡請來的?”

  小蓮兒道:“是從宮裡來的。”

  我端過藥碗來緩緩吹著:“我昨晚出來得急,陛下後來怎樣了?”

  小蓮兒道:“陛下在玉茗堂坐了一會兒,出來時臉色很不好,轉頭便去了守坤宮。聽說在宮宴上,陛下和皇后連話也沒有多說一句。且因為一道菌湯不合口味,當眾把穎嬪娘娘說了兩句。穎嬪娘娘當時並未怎樣,聽說回到宮裡哭了一宿呢。”

  一線苦熱貫穿胸腹,我嘆息道:“我早就告訴過她,讓她去定乾宮做女御。她不聽,至有今日之辱。”

  小蓮兒道:“原來姑娘早就料到了。後來陛下回宮了,只叫弘陽郡王殿下陪著。父子倆下了半夜的棋。殿下回去後,陛下連夜宣了掖庭令施大人入宮,密談了半夜,天快亮時才睡了片刻。今日散朝後便命明光寺的僧眾來這裡念經超度,恐怕一會兒還有聖旨要下來。”

  我又問:“芳馨姑姑可有話說?”

  小蓮兒道:“姑姑說,姑娘傷心歸傷心,自己的身子是要緊的,況且這世上沒有姑娘看不透的事情,最要緊是寬心、靜心。”我心中一暖,舌頭也不覺得苦了。小蓮兒又道,“才剛姑娘睡著的時候,信王世子來拜祭過了。綠萼姐姐讓奴婢回稟姑娘,說已經將東西還給世子殿下了,殿下什麼也沒有說便收下了。請姑娘放心。”

  我一聲嘆息,沉默不語。孟子曰:“雖有智慧,不如乘勢;雖有鎡基,不如逢時。”[8]我和他,時乖勢寢。常煒說:“直道受戮,死自分耳。”[9]我和他,就死無恨。詩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10]我和他,亦算有始有終。

  小蓮兒見我發呆,便遞了一個帖子過來,“還有一事。剛才撫軍將軍府的家人送了一張帖子來,說請姑娘後天去撫軍將軍府赴宴。”

  我這才想起,今天是正月初一,是啟春十七周歲的生辰。過去四年,我每逢正月初三都要和蘇燕燕一道去她家中小聚,通常啟春都會命家人送請帖過來。我展帖看過,嘆道:“這會兒我也沒心思回信給她。你尋個人去將軍府走一趟,就說我熱孝在身,不能去了。”

  小蓮兒道:“這還用姑娘吩咐麼?綠萼姐姐早就遣人回信了。”

  我微微一笑,將藥飲盡:“那就好。扶我去給父親磕頭吧。”

  小小的靈堂中跪了十幾個女人,母親跪在靈床邊垂頭哭泣。八九個白衣僧人坐在中間合十念經,上首一位老僧不徐不疾地敲著木魚。我拈香拜過,正要在母親身邊跪下,忽聽院門外傳來沉重雜沓的靴聲,府中一個好事的小廝跳了進來大聲道:“朱嬸嬸,朱嬸嬸,皇帝老爺派人來送東西了!”

  母親立刻起身,隨我走到院中。但見小簡帶了幾十個內監抬著箱籠、挑著擔子進來,霎時將小小的院落擠得滿滿當當。小簡被身後的大箱子一推,膝蓋磕在梨樹下的石凳上,頓時齜牙。但見我肅容端立於前,立刻從梨樹下繞了過來,向我行禮道:“奴婢參見朱大人。”靈堂中的十幾個女人立刻涌到門口,紛紛踮著腳尖伸長了脖子向外看。

  我還了禮,小簡從一隻黃檀木雕雲龍的狹長盒子裡捧出一幅靛藍地平金九龍錦捲軸,拉長了聲音道:“漱玉齋女丞朱氏接旨——”

  我忙跪地伏首,朗聲道:“漱玉齋女丞朱氏敬問皇帝陛下安,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小簡展卷讀道:“皇帝詔曰:漱玉齋女丞朱玉機父朱鳴不幸隕喪,賜錢一萬,粟一百斛,帛五十匹,金十兩,銀百兩,並秘器二十件隨葬。征朱氏為御書房書佐女官,正四品女錄,喪滿三十六日後除服入宮。欽此。”讀罷,將聖旨放回檀木盒子裡,雙手奉與我。

  我謝了恩,卻不接旨:“臣女今早寫了一封奏疏命人送進宮,上書辭官之意。恐怕陛下尚未御覽,故有此一道聖旨。臣女才智平庸,屢蒙超第拔擢,心中有愧。今家父不幸遭盜罹難,臣女痛悼於心,願居家守喪,還報養育之恩。請陛下恩准。”

  小簡一怔,道:“朱大人請起。奴婢定當回稟陛下。”我站起身,他揮手命身後眾人退了兩步,指著梨樹下的石桌石凳,輕聲道,“朱大人請借一步說話。”

  母親連忙將婆子丫鬟都喚進了靈堂,眾內官亦放下箱籠,一窩蜂退到了院門口。小簡引我到梨樹下,深深一揖,低聲道:“奴婢斗膽,有幾句掏心窩子的話要和大人說。”

  我還禮道:“簡公公素來對玉機頗為照拂,玉機銘感在心。”

  小簡道:“大人可知道陛下封大人為‘女錄’,這‘女錄’二字有何深意麼?”

  我搖頭道:“向來正四品女官叫作女典,女錄之位,玉機實不知其深意。請公公指教。”

  小簡微微一笑道:“女錄,即女錄尚書事。大人熟讀經史,想必知道這官位的由來。陛下想大人進御書房侍奉,才想出這個特別的官位。”

  錄尚書事原本是管理宮廷文書的小官,自漢昭帝時霍光以大將軍位居此官位後,便成為總理朝政的實權官位。我若做了女錄,來日替皇帝執掌文書、備臧詔敕,甚至誦讀章表、代執筆墨,亦無不可能。他既准我入御書房,皇后可以做的,我未必不能。

  只是,他既准大將軍私刑審問父親,又何至於這樣信任我?女錄尚書事,我不敢接受。遂現出一副受寵若驚的神情道:“這……玉機如何敢當?玉機決意辭官服喪,請陛下收回成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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