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是君心緒太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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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一會兒。大約是一朵夕顏花綻開的時間。風動花簌簌。山上風本來就多。唐靜軒聽見丫頭的聲音道:「呀,小姐,以花砌字,難怪風要吹走的。多可惜。」

  唐靜軒終於忍不住在枝葉間偷看,但見一個著梔子色底子繡花窄袖衫、以蟹金短簪攏了雙鬟的少女,蹲在滿地落花之中。那些芸花想必剛被攏來砌成字、又被吹開了,略見幾處還聚成筆劃,卻已不成字形,但見弧轉處柔媚如她背影線條。

  唐靜軒不由得惋惜起來,未能早一點見她砌的什麼字。

  她卻袖著雙手,問丫頭:「你知道我砌的是什麼?」語氣中沒有一點不愉快。

  丫頭搔頭道:「好像是……如什麼……亦如電……」

  呀,如露亦如電,如夢幻泡影。

  唐靜軒曾訪慈恩寺,見一掛單的僧人,合掌喃喃,翻來覆去只有一句,別人問他念的哪句,他也閉目不答。別人好容易聽清了,乃是這句,便勸他:經書里還有其他極好的,何不都念念,怎麼只困在一句里呢?太執念了罷!

  掛單僧人眼皮一開,聽說倒是目光如電,終於回答了:「你要到岸,原只一張船。你不到岸,搓了萬條纜繩又有何用?」

  眾僧們摸著鼻子退回來,把這事當笑話講。唐靜軒聽了,倒有所觸動,自己寫了好幾次這張字,看看,總覺得不盡情,又燒化了。現在想來,何如這雙鬟少女砌花來得妙哉!

  雙鬟少女果然對丫頭道:「你不知這句話,吹去又有什麼可惜?你知道了這句話,吹去又有什麼要緊?」

  唐靜軒微闔雙目仰起臉。光線從花葉中篩下來,薄綠的在他眼帘上晃。他輕輕搖晃著腦袋,怡然如飲了一杯極好的清茶,太過適意的緣故,幾乎要醉了。

  丫頭卻似乎還是有很糟糕的事埋在心裡,忍了又忍,問:「姑娘。你怎麼還能笑得出來。」

  「咦?」雙鬟少女問得跟唐靜軒一樣。「我為什麼不能笑?」

  「因為人家都傳你在山上,跟唐公子……」丫頭簡直的說不下去。

  「哎,那時正好。月亮在,他在,我也在,福姐姐在。山啊樹啊都在。」雙鬟少女滿不在乎道,「那又怎樣?為什麼不說?就因為不說。反而像有了什麼似的。就說出來又怎樣?我還沒死,風還在,花還在,我還在。難道我就不能笑了不成?你啊你——」雙鬟少女忽問,「咦,那邊是誰落下的手簡?」

  唐靜軒也把視線移過去。

  他的心很亂。

  這雙鬟少女。原來就是雲蕙。按謝雲劍的說法,應該受流言中傷極深。簡直都要了無生趣了的謝七小姐雲蕙。

  那流言確實殺傷力極強。不然唐靜軒不會僅憑雲劍三言兩語,就答應詣門賠罪。而雲蕙本人的態度,居然是這樣、這樣的……

  如何呢?

  唐靜軒形容不出。就像他從來形容不出自己心目中共度一生的伴侶,究竟應該是怎樣的。但云蕙的背影,卻悄悄與他心中那個虛幻的影子重合了。

  花廊下一叢碧綠芭蕉,廊杆上遺著花箋,細筆與香墨。

  丫頭道:「哦,定是……寫的。」

  當中聲音好輕,唐靜軒聽不清是哪位姑娘遺下的。但他聽見了雲蕙脆甜的聲音念出來的牙簡上的半闕詞。

  其實,嚴格來說,雲蕙的聲線並不非常符合唐靜軒的審美。唐靜軒喜歡的聲音,會更低一點點、更舒緩一點點,像陽光照得微暖的,像——像溪水般柔和的絲縷,在耳畔拂過,卻不留下一點潮意。那才是最理想的狀態。

  但云蕙的聲音,太甜了,也捏得太窄了。

  要感謝芭蕉的綠意、感謝山風的吹拂、感謝花葉光影隔開的半廊距離、還有她念的內容,都使得她的聲音愉悅了唐靜軒的心與耳,沒觸到他的逆鱗。

  她念的是:「是誰多事種芭蕉,早也瀟瀟,晚也瀟瀟。」

  只有半闕。這半闕挺美的,但卻無以為繼。在這夏日暑氣微涼青綠的迴廊,朦朧的桂花香初初浮動,丁香在陽光下優柔的彎下頸子,接下去難道要繼續傷感下去麼?似乎太造作了。可是難道續起歡欣的調子來?又太俗硬了。

  難道留詞的人要擱筆而去。唐靜軒想想,也替她為難。

  雲蕙卻提筆作續,寫了,又與丫頭笑。那笑聲讓唐靜軒也歡喜起來。

  等她跟丫頭走了之後,唐靜軒走向前,看著窄窄花箋上筆跡迥異的兩闕詞。

  上闕圓融溫緩,下闕嬌宛媚人,道:「是君心性太無聊,種了芭蕉,又怨芭蕉。」

  「妙!」唐靜軒不由擊節。

  他告辭時,想著,該叫家裡提親了。想必長輩們聽說他終於肯結親,一定會很高興吧!

  ……事實上,長輩們聽說是個庶女,心裡難免還是要打個格愣的。好在謝家門第不錯、門風良好,雲字這一輩也爭氣。唐靜軒若是再堅持——嗯,他想必是會堅持的——那唐太守等長輩們估計也就允了。

  若不是有個小販,再次出現攪局。

  那小販挑著個擔子,在路邊歇涼。擔子乾乾淨淨的,小販衣著也乾乾淨淨的。擔子上本有「阿憨大」的標記,卻用潔白的土布手巾遮住了。這個記認在錦城已經略出名了。人都知道:買阿憨大的東西,是絕對可以放心的。

  當然,這標記就算露出來,唐長孫也不認識。小販的名聲當然還沒傳到唐長孫的耳里。

  唐長孫養尊處優,何必買這種東西呢?

  但是這個小販的身邊有一雙潔白的大鵝。

  鵝這種動物,算是水禽里相當優雅的。據說當年書聖王羲之都在觀鵝中領會了書法的真諦,像唐長孫這樣有鑑賞力的人,當然會多看一眼。

  然後他看見小販的擔子裡有裝水的竹筒,表皮煙青、剖面雪白,是剛做的,還帶著一枝新鮮的竹葉。這也是很雅致的,唐長孫難免又多看了一眼。

  小販就問他們要不要買水。

  唐長孫的隨從當然有帶水。但唐靜軒還是大發慈悲買了一筒。小販得寸進尺,推銷起書本來。說是北邊傳過來的新樣文章。

  唐家隨從笑話他一個小販,懂什麼文章?

  小販就說:有個相公說好,親手抄的,他跟他朋友就抄了兩本,另一本被別人重金買去了。

  一邊說,小販一邊把書翻開,證明給人看:這真是好東西。

  唐長孫看見很熟悉的詩句:是誰多事種芭蕉……

  他一怔。

  小販又多嘴轉述那位相公的抱怨:買主好沒眼光!他的字多瀟灑,他朋友的字則太媚了,像閨閣女孩子,沒有大好男兒風。結果買主還叫他朋友多寫幾個字,用重金買的!真叫他想不通啊……

  唐長孫倒是好像想通了什麼。

  想通之後,他的感覺就像吞了個蒼蠅。

  小販還想說下去,有個老農從山路那一頭追上來,定睛一看這局勢,忙按住書,點頭哈腰,跟各位大爺說:不賣了!弄錯了。書是不賣的!

  唐靜軒也不想再問下去了。他讓隨從們抬起他的轎子。走罷!

  提親什麼的,當然偃旗息鼓,就此罷議。唐靜軒並且這輩子都不願意再踏入謝府了。雲蕙還小,未必能做這麼多事。背後是誰操縱指使?他想想都怕玷污了自己的心境。

  雲蕙一心盼望的提親人,並沒有踏上門。林姑娘再次瀉肚子的罪魁禍首倒是找到了:小丫頭飄兒,因苦於便秘,自己拿了通腸藥,據說沒保管好,撒到了林姑娘喝的湯里。

  英姑和邱嬤嬤那個氣啊,把飄兒拉進廂房要管教。飄兒也沒規矩了,竟尋死覓活。正巧丫頭洛月從外頭經過,因她跟飄兒從前一起伺候過謝六小姐,也算有舊誼,就去安慰一下飄兒。片刻之後,飄兒倒是不哭了。洛月拿了一張小紙片,交給明珠去。

  明珠但見這是撕壞的一小張紙片,上面只殘留了兩個字的半邊,可能是「汝須」,也可能是別的字。筆劃倒似乎挺沉融的。

  明珠當時臉色都變了,問洛月來龍去脈。

  洛月說得很簡單、很少。說到這紙片,只道敬惜字紙,不敢亂丟,想來交給明珠奶奶處置是最妥當的。

  明珠閉了閉眼睛,再睜開,道:「人都說你憨,想不到你才懂事呢。」

  洛月難得受這樣的誇獎,誠恐誠惶把頭低了下去,差不點把英姑叮囑叫她的內情都吐露出來:其實不是我懂事,都是人家教的……

  但英姑還有一句:你想不想為你姑娘在天之靈伸冤?

  洛月不知道六姑娘有什麼冤,但總覺得這事兒沒完。為這一句話,她低頭、她撒謊、她忍!

  飄兒被攆了出去,痕跡被打掃得乾乾淨淨,就像從沒出現過一樣。洛月由明珠保舉,替了飄兒的位置。

  老太太問了句:「聽說那丫頭不聰明?」

  明珠道:「老太太明鑑。不是聰明人,但忠厚老實,肯幹活。就要這樣的人,恐怕能安靜些些呢。」

  老太太就沒再問。(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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