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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雅臣總能挑起他內心最深處的起伏。明明早已不喜不怒不為任何所動,明明被二十年的寂靜沉默磨滅了內心最後一線渴望,明明無欲無求不會再心生任何妄想,卻在溫雅臣面前,被他誇大其詞卻熱烈無比的語氣,被他全無正形卻爛漫赤城的笑臉,被他眉宇間滿溢而出的無所忌憚與勃勃生氣所打動。因之而心生嚮往,因之而暗生渴望,因之而越發無法拒絕。

  “怎麼?想我了?”察覺到他痴茫的目光,溫雅臣止住話頭,俊秀的面孔湊得更近,得瑟地露出滿口白牙。

  那頭總是一臉從容的書生臉上立刻就紅了,迫不及待地想要抽走被他握住的手:“胡說!”

  溫雅臣好笑地看他扭開的側臉,脖頸處也是一片淡淡的嫣紅:“原來青羽竟是如此牽掛我,在下真是……真是受寵若驚。”

  心念一動,拉起他的手,低頭又是一吻。

  葉青羽臉上燒得更熱。羞得無地自容的青年書生握緊拳頭,強撐著漠然的面孔咬牙切齒:“你想多了。”

  書桌這一頭的人懶懶伸個懶腰,而後俯身趴在書案上,一手支著下巴,對著他憤恨得快要燒出火來的眼,笑得肆無忌憚:“我對你,當然想了很多。”

  葉青羽迅速地低下頭,筆桿握得長槍般挺拔,眼觀鼻,鼻觀心,心亂如麻:“我要抄經,你出去。”

  “你若不曾想過我,我會傷心的。”溫雅臣一徑靠上前,拉過他的手,掰過他的臉,直直迎著他四處躲閃的眼,溫柔了眉目,低低把衷腸傾訴,“青羽,我想你。真的。”

  太過纏綿太過旖旎太過情深,在與世隔絕的書房內枯坐了整整二十載,能以如斯柔情待他的,溫雅臣是第一個,只怕也是最後一個。

  不管是真是假,能有此刻,便不枉今生。

  “什麼情真意切,什麼肺腑之言,你空口許一個謊,我卻傻傻賠盡了所有!”鄰家瘋癲的女子生前總在夜半哀哭,聲若泣血,不忍卒聞。

  如今,葉青羽終於明白一二。可是,來不及了。

  心念叢生,柔情紛起。

  這一晚,溫雅臣留宿葉宅。

  打小跟著他到處廝混的小廝手腳麻利地趕著去鋪床。溫雅臣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指了指床榻前的空地:“把被褥放地上。”

  嚇到了小廝溫榮,也驚到了一旁的葉青羽。

  仿佛無事人一般,他勾著嘴角回身,一本正經地對葉青羽解釋:“我已經命人回去跟家裡說過,今晚留在朋友家中學習功課。叨嘮葉兄一宿已是羞愧難當,哪裡有客人睡床主人睡地的道理?天色不早了,葉兄趕緊過來休息吧。”

  純淨無瑕的臉,純淨無瑕的眼神,純淨無瑕的笑容,無懈可擊。朝里那個剛直刻板的嚴鳳樓見了他都找不出錯。

  溫榮呆呆看著自家器宇軒昂仿佛正人君子的少爺,心頭暗暗納悶,剛剛那個扯著人家衣袖死乞白賴要留下“秉燭夜談”,就差沒有撒潑打滾的溫雅臣去哪兒了?若是回去告訴老夫人,少爺叫野鬼上身了,老夫人會不會打死他?唉,光顧著跟少爺不學好,他還沒娶媳婦呢……

  溫雅臣的眼睛裡壓根就看不見憂心忡忡的溫榮。脫衣、躺下、拉起被子,再在枕邊點起一盞燭燈。幽幽的火光里,他反客為主,熱絡地招呼葉青羽:“快睡吧。不然到了明日午後,你又要犯困不理我。”

  葉青羽怔忡了半晌,方才繞過愣怔的溫榮,一步步邁向床榻。

  房中的燈火熄滅了,小廝輕手輕腳地關上房門。屋裡只有溫雅臣的枕邊還燃著一豆燭光。嬌慣的少爺摸著腦袋,不好意思地說他怕黑,平素睡在家裡總要就近點一盞燈方能入睡。即便是說著這樣不便示人的私事,他也是一臉的理所當然,沒有本分羞澀扭捏。

  所謂坦誠相待,或許就是如此了吧?葉青羽在心中自問。不禁睜開眼再度看向榻下的他。溫雅臣似乎睡著了,總是如月牙般彎起的雙眼安靜地閉著。他側身躺著,一張睡顏完全落入葉青羽眼中。沒有了白日裡的張揚恣意,燭光柔和地撒在他臉上,透出幾分安謐與寧靜。所謂翩翩男兒郎,所謂濁世佳公子,書里說得那麼千般漂亮萬般好,其實無非短短兩句——動如脫兔,靜如處子。

  葉青羽看得入神,一瞬不瞬地看著熟睡的他幾乎忘了呼吸,直到小小的火苗輕微地抖動起來,直到溫雅臣倏然睜開眼,直到他帶著笑意的話語慢慢傳進葉青羽的耳朵里:“我竟不知道,我居然是如此好看。”

  葉青羽嚇得急忙合眼,再睜眼,徒勞地開嘴想要反駁,卻狼狽地說不出一個字。反覆幾次,方才幹澀地說道:“胡說八道。”

  溫雅臣不跟他辯,曲起手臂放在枕上,撐著頭同他說話:“既然說不著,那就來聊天吧。說好的,秉燭夜談。”

  所謂聊天,大到家國社稷,小到雞毛蒜皮,什麼都可以說,什麼都能拿來消遣。光是自家那個將軍府就有說不完道不盡的心酸。

  三個女人一台戲,誰家有個三妻四妾不是今天姐妹情深明天不共戴天?溫將軍除了正夫人盧氏,另討有四房妾室。那是真叫一個熱鬧。溫將軍常年不在家,盧夫人自打溫雅臣成人就一心信了佛祖。於是她們四位除了老郡主就沒了約束,今兒我聯合著你欺負她,明日我就教唆著她來挑撥你。侯門深深,寂寞難耐,不為一枚髮簪、一個花戒打破頭,又能指望什麼?

  “你道只有宮裡的娘娘會為了儲君之位斗得你死我活?錯了。開綢緞莊的朱大耳朵家,他家還有六位夫人為了園子裡的一朵花鬧上吊的。嘖,都是一個‘閒’字惹的禍。”說起家事,溫雅臣就頭疼,“其實這還不算什麼。要髮簪要戒指,不管要什麼,那銀子去買就是了,沒有就去金鋪現做。嫁不出去的女子才叫真煩心。”

  所謂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溫家二小姐溫雅歆。及笄那年起,就有數不清的媒人跑來說親,公侯貴胄高官府邸,她嫌庭院深幽寂寞似海。巨賈豪富闊紳之家,她說庸俗粗鄙一身銅臭。

  那麼新科的狀元、俊朗的探花,身家清白,才高八斗,總該配得起她的冰清玉潔不入俗流。她皺眉,嘴角一撇,滿臉皆是委屈:“宦海無情,官場無常。說錯一句、行錯一步就是個死。營營碌碌一世,待到他封侯拜相封妻蔭子,我即便穿上一品誥命的朝服,也已人老珠黃不好看了,白白辱沒那一身霞帔革帶。”

  老郡主氣得渾身發抖:“這也不要那也不要。那你說,你要嫁個什麼樣的?金鑾殿上的皇帝還是蓬萊閣里的神仙?”

  她還是那一副不冷不熱的淡定模樣,口氣飄忽:“我也不知道。也許有朝一日見到了,便都明白了。”

  不等老郡主呵斥,三小姐溫雅婷搶先一步蹦出來,罵她個狗血淋頭。她不想嫁便罷,可後頭還有人恨嫁恨得心切。老郡主說,長幼有序,姐姐尚在閨中,妹妹就提早出嫁,有失體統。於是姐妹間為了姻緣一事就此再無情誼,彼此見了就像斗紅了眼的烏雞,溫雅臣擋在中間,陪盡了笑臉還是兩頭不討好,沒有抓他一臉血印就算是姐姐開恩了。

  “唉……我這一家子。”這些話沒法跟那一眾狐朋狗友開口。都是看人笑話不臉紅的主,一傳十、十傳百,第二天全京城就都知道溫將軍家雞飛狗跳的醜事,“母親她進了齋堂是徹底清淨了,只是可憐了我……”

  嫡孫、獨苗、命根,溫家上下都指著他。你道這溫府少爺是好當的?把姨娘們都哄高興了,把姐姐們都勸開心了,母親跟前假模假樣念幾遍經,還有老祖母在那兒苦口婆心勸了一句又一句:“不求你念好了書,加官進爵光耀門庭,也不要你練好了武,征戰沙場告慰祖宗,只要你趕緊正正經經娶兩房媳婦、生一個男孫。日後我去見了你祖父也好有個交代。否則,我有何顏面去見你溫家的列祖列宗?”

  老郡主年歲高了,眼窩子也淺,說著說著就能落下淚來。哭出聲來驚動了另幾房親眷,那就更沒完沒了。所以溫雅臣才不愛回家,吵得頭昏腦脹渾身都疼:“還是你這兒好,僻靜又不鬧。”

  所以他喜歡這兒,心煩了,玩膩味了,就開始想著要到這兒來坐一坐。

  “若真正讓你住上幾天,你又該閒得發慌。”葉青羽毫不留情拆穿他的虛假。世人都是如此,一心欣羨著別人把玩於手的粗劣頑石,殊不知,旁人又是如何渴慕他輕擲於地的珍奇異寶,“熱熱鬧鬧才是家的樣子。”

  就像這照鏡坊中所有如出一轍的小院,院門緊鎖,冷冷清清,聽不到笑聲,也聞不見哭聲。再精巧的院子亦不過是四四方方的一座囚籠而已,卻不是家。

  “那你的家呢?”溫雅臣好奇,“你的父母兄弟在哪兒?”

  “若是有家人,那我就不會在這兒。”葉青羽的表情很柔和,看著榻邊的溫雅臣,如同看著不諳世事的孩童。多好,有祖母垂憐,有母親疼愛,有姊妹相護,父親縱然嚴厲,卻也是愛之深責之切。煩擾種種,總好過被棄置一旁不聞不問。

  “我母親很早就過世了,那時我還不記事。父親不喜歡我,也不願看見我。我不想惹他生氣,長大後,就搬到了這裡。所幸,雖然他不認我,但是衣食用度卻還定時送來。所以倒也沒什麼可以擔憂的。”

  “畢竟,比起城外那些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流民,能身為他的兒子,我已算是福澤深厚,不該再有什麼抱怨了。”不能再有奢望。踏進這個遠離塵世的院子就意味著一輩子的離群索居,一輩子的不見天日,一輩子的孤單寂寞。不能光明正大地立於人前,不能毫無芥蒂地結朋交友,不能瀟灑磊落與萍水相逢的路人把酒言歡及至互通家世名諱。不能去應試,不能上朝堂,不能指點江山,不能建功立業,不能救黎民於水火,不能扶社稷於危難,即便他是如此渴望、如此心切。不能,什麼都不能,“不能就不能吧,就這樣吧。”

  原以為一生就這樣了,誰曾想,卻遇到了他。遙遙看向神色比自己更為哀戚的溫雅臣,葉青羽無聲地笑開。

  暗夜寂寂,燭影昏昏。暗淡的燭光只照見他半邊臉龐,溫雅臣仰起頭,看見他微微勾起的嘴角,以及被燭火暈染得模糊的眼睛。從他複雜的目光中,溫雅臣讀到了羨慕與惋惜。

  按捺不住想要伸出手去,舉起燭台靠近他,好好看他那被隱在黑暗中的另半邊表情,溫雅臣覺得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頭,想要開口說話,卻聽葉青羽續道:“其實也還好,多多少少也有幾個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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