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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蘿因為面前的人是這樣無用的人,她看到熱情使這年輕人軟弱如奴如婢,在她心上有一種蠻性的滿足。她征服了這個人,雖然總有一點瞧不上眼的意味,可是卻不能不以為這是自己一點意外的權利。許多卑濕沼澤地方,在一個富人看來,原是不值什麼錢的,可是卻從無一個富人放棄他的無用地方。她也這樣子把這被征服的人加以注意和同情了。她想應當有一種恩惠,使這年青人略略習慣於那種羈勒,就同這人來商量演劇事情。

  她問他對於×  有什麼意見,他說了一些空話,言語不甚連貫,思想也極混亂。她又問他,是不是對於那個劇中的女角同情。這年輕人就憨憨的笑,怯怯的低下頭去,做出心神不定的樣子,迫促而且焦躁,所答全非所問。她極其豪放的笑言,使他在拘謹中如一隻受窘的鼠。這些情形在蘿眼中看來,有另外一種動人的風格存在。她玩味著,欣賞著,毫無本身危險的自覺。不但不以為這是一件危險的事情,她且故意使這火把向年輕人心上燃著,她用溫情助長了這燃燒。她厭倦了其他的戀愛,這新的遊戲,使她發生新的興味了。

  士平先生匆匆的走來了,看到兩個人正在房中,那學生見到了士平先生,露出又感激又害羞的神氣,忙站了起來,與蘿離遠了一點。蘿此時,本來是到此補救早上在舅父處所造成的過失,可不料新的過失,又在無意中造成了。

  蘿說,“士平先生,我已經同密司特周說到演×  了。”

  士平先生很不自然的一面笑著一面放下書本,走到寫字桌邊去。“你們演來一定非常之好。若是預備在下次月際戲上出演,就應當開始練習了。”

  那學生在士平先生面前,無論何時總是見得拘束,聽到談演戲了,就說,“誰扮紳士?”

  蘿無心的說,“扮紳士容易,那是配角。”

  士平先生就有意的說,“配角自然是容易找尋,你們去試演好了。”

  蘿從這話上,聽得出士平先生的心上憤怒。她知道士平先生是為了一些不甚得體的情緒所煩惱,她有點兒懺悔的意思,就問士平先生,同舅父早間在什麼地方分手。士平先生說,“我在× 路上下車,還走了一陣,想起許多人事好笑。”

  這個話使那年青人以為所指的是自己,臉上即刻發起燒來。蘿又以為這話完全是在妒嫉情形下,說到她和那學生了,心上就很不快樂。士平先生則為自己這句話生了感慨,因為他極力在找尋平時的理智,卻只發現了苦悶,和各種不能與理智同時存在的悒鬱。

  蘿過了一陣,說道:“人事若是完全看得是好笑,這人就是超人,倒很可佩服!”

  “是的,就是明知好笑也仍然有嚴重的感覺,所以人都是蠢人。”

  “可是蠢一點也無妨,太聰明了,是全無用處的。做一切事都是依賴到一點糊塗。用自己起花的眼睛,看一切世界,蒙矇矓矓,生活的趣味就濃了。要革命,還仍然是大家對那件事蒙矇矓矓,不甚知道好歹。不甚明白利害,糊塗的做去,到後就成功了。一個眼睛纖毫必見的人,他是什麼也做不去的。

  他喝水,看到水中全是小蟲,他吃麵包,又看到許多霉點,走到外面去,並排走路的多數是害肺癆病人,住到家裡,他還夢到人家所夢不到的種種。他什麼都聰明,他什麼都不幸福了。”

  因為話是象說到那個年輕學生頭上去了,他承認他的糊塗是一種藝術。他說,“我同意蘿這個話。我有時很象清楚,看得周圍一切非常分明,我實在苦惱。若果糊塗了一點,一 切原有使我苦惱的,就當真又變成幸福了。在將來若是我還能選擇我自己的東西,雖然我無理由拒絕苦惱,卻願意那點糊塗。”

  士平先生覺得這學生又好笑又可憐。這學生昨晚上還那麼無望無助使生活找不到邊際,但一天以來,因為一種無意中的誤會,因為一點湊巧,卻即刻把靈魂高舉,仿佛就抓到了生活的中心,為這真正的糊塗,他對於這學生原來的一點同情完全失去了。他覺得蘿也是可憐的,這女子在她那任性行為上,把自己的感情蹂躪了一番,又來找尋自慰的題材,用言語的鋒刃刺倒旁人,她就非常快樂了。她想像她因為青春的美,就有了用自己的美去蹂躪旁人感情的權利,因為這一 點原故,她這時竟讓這年輕人來愛她了。她要苦別人作為自己快樂的根據,做了別的女子不會做的事情,她這時正在心中好笑。士平先生帶著一點兒譏諷說,“蘿,你是為你的聰明而感到幸福的。”

  蘿反向著士平先生,“那麼,士平先生因聰明而苦惱了。

  為什麼不糊塗一點?為什麼一定要這樣認真?為什麼把那些不知道的也去設法知道,本來不能知道的又強以為知道,就在這上面去受苦受難?”

  “這是做人!”

  “可是這樣做人,是自己選擇的麼?”

  “你以為是應當選擇。或者說,還有機會選擇,是不是?”

  “我可是選擇我自己所要的。”

  “還是照到機會分配下來的拿去,在機會以外,人是通通不會有選擇的。不但是生活事業,就是朋友,愛情,有些人自以為是選擇下來去做,其實他還是取那放在手邊最方便的一件。”

  “我否認這理論。”

  “一句話若是空空洞洞的理論,自然可以否認。若是事實,那否認,是應當在別人或自己生活上找出證據才對的。”

  “士平先生,我要給你證據看的,你等候一些日子就是了。”蘿說著這個時,用得是同平常抗議聲音,那大學生聽到,忍不住笑出聲了。

  士平先生本來不想把話再說下去了,因為看到那大學生在誤會中更加放肆,本來先見到這人拘謹為可笑可憐,這時見到這人不再拘謹,反而使士平先生不甚快樂了。“他以為我是在為他努力,雖無一句話可說,那神氣,倒是在感激中有幫我忙的意思。他以為說的證據就是愛他。這小子真是在糊塗中得到他的幸福了。”士平先生一面這樣想及一面就說,“密司特周,你是一定也覺得可以選擇你所需要的,是不是?”

  那大學生略略見得有點忸怩,喉嚨為愛情所扼。女人聲氣一般答道:“我同意蘿小姐。”

  “很好的,很對的,你也相信你選擇你所要的,就居然得到了!”士平先生聲音有一種嘲笑意味,他還想說“你的話是選擇了而說的,你的事卻是完全誤會的。”可是那學生對於他露出的感激顏色,以及那信仰謙卑樣子,仍然把士平先生緩和了,強硬不去了。他只好說,“你能信仰你自己的能力,這就是非常幸福的事!”

  蘿因為不知道他們兩人昨天那一次談話,所以這時同這學生表示親近,不過是一種虛榮所指使的一時任性行為。為了故意激動士平先生,她所以才說要同周姓學生演戲。為了士平先生的憤怒,對於這憤怒作一度報復,她才說她能夠選她所要的東西。不過到後來,看到那學生有一點放縱,還說出些蠢話,士平先生有放棄所有權利意思,她又不大願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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