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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試驗體,第三批。

  還有多少?都試驗了什麼?

  安鶴推算著,羅拉離開第一要塞起碼有四五年時間,如果期間她並未和同僚通訊過,那麼,在羅拉離開之前,第三批實驗就已經宣告失敗了。

  四五年前……

  安鶴注意到羅拉提到的另一詞「人類嵌靈。」

  這是一個很奇怪的組合,嵌靈是人類的幫手,戰鬥力自然越強大越好。但人類……

  相比起雌獅和蒼狼,人類一無尖利的牙齒,二無爆發力的四肢和肌肉,也沒有抵禦傷害的外殼,在對戰中毫無疑問處於劣勢。

  培育人類嵌靈的好處,在哪兒?單純是因為一個好用的腦子嗎?

  不管嵌靈的腦子好不好用,安鶴的腦子很亂。

  無數念頭在她大腦里高速遊走,她不得不面對一個更加離奇的猜測——一個早就呼之欲出的猜測。

  如果、如果嵌靈有人類形態,那麼骨銜青,到底算什麼東西?!

  安鶴覺得自己的心跳如擂鼓,她假裝思考,低著頭保持著前進的速度,但腦海里已經波濤洶湧——當她傷了骨銜青,狠狠地刺下那一刀之後,骨銜青告訴她,嵌靈會受傷。

  嵌靈是會受傷的!鮮血,殷紅的鮮血抹到了她的臉上下頜上。安鶴恍然間再次聞到了血腥味。

  「你對嵌靈一無所知,安鶴,你對我一無所知。」骨銜青的話像吐信的毒蛇鑽入腦海。

  安鶴往前回想,骨銜青有天賦,應該是個嵌靈體沒錯,但在被安鶴襲擊時,骨銜青也從未召喚嵌靈相抗。

  骨銜青在荒原上來去無蹤,她吃什麼?喝什麼?她甚至把蔬菜食鹽「送」給了第九要塞……

  嵌靈嗎?

  那骨銜青的本體呢?嵌靈可以脫離本體存活嗎?

  她難道跟第一要塞的實驗有關?

  不,不太可能,骨銜青說她只在第一要塞待過三天。

  那她到底是什麼?

  安鶴恍然間抬頭,察覺到自己一直握著軍刀的刀柄,而手心,已經冒出了冷汗。

  羅拉的聲音忽遠忽近,像隔著一層薄膜,安鶴回過神,才清晰地聽到羅拉在問她:「看你的狀態,你真的見過?」

  安鶴隱去了神情:「這個事,我也只是懷疑。」

  「不太可能。」羅拉語氣很平靜,「雖然這項實驗也是保密項目,但保密等級並不高,當時還在下城D區引起了轟動,結果,試驗體全部失敗。」

  安鶴細心咀嚼羅拉的話,能引起轟動的事大約跟民眾息息相關,她發揮廢話原則:「當時確實造成了不小的影響。」

  「是啊。」羅拉眼中有些微痛色,「還以為能夠給骨蝕病患者第二次生命,多少人翹首以盼,結果並沒有成功。」

  安鶴緊緊抓住了關鍵詞,第二次生命,她腦海中閃過一道驚雷!意思是,研究人類嵌靈的目的,並不在於提高戰鬥力,而是讓無藥可治的患者,再作為人類存活一次?!

  一種巨大的荒謬感拉拽住了安鶴,荒謬之下又覺得,人類做出這樣的舉動是情理之中。

  人類對死亡的恐懼與生俱來,為了延續自己的生命,人類可以做出任何荒謬的舉動。

  可這,跟阿斯塔和伊德的理念完全相悖。安鶴說:「如果嵌靈體已經風燭殘年了,嵌靈也很難強大健康。」

  「這個難點無法解決。」羅拉聳聳肩,「所以我們全盤失敗。」

  「奇怪,當初上頭為什麼想要做這個實驗來著?」安鶴小心斟酌,大膽套話。

  「具體不太清楚,研究所那邊的項目總是很奇怪。」羅拉凝神想了一會兒,「據說是見到過成功的例子。」

  安鶴再次捏緊了刀柄。

  成功案例,會是骨銜青嗎?

  她不動聲色,假裝埋怨:「到頭來這個項目也對我們沒什麼用處。」

  「嗯。」羅拉贊成,她看了安鶴一眼:「畢竟對英靈會而言,忠誠的戰士才是必要的。」

  安鶴聽出些感嘆,英靈會的戰士嗎?她和羅拉?安鶴朝著羅拉彎了下嘴角,哈!她倆好像都不是很忠誠。

  羅拉看出安鶴明晃晃的嘲諷,只好接回之前的話:「不過,項目要是成功了,聖君會多一項統領民眾的籌碼。」

  「你是指,為骨蝕病人謀出路嗎?」安鶴也正感到奇怪,第一要塞還有這麼人性化的試驗。

  「這是把控公民的手段,聖君從不做沒意義的事情。」羅拉不咸不淡也不忌諱地說道,「要知道,在聖君推崇和把控的教會裡,嵌靈被尊稱為,神明的恩賜。當然,由教會來決定,誰會獲得恩賜。」

  羅拉話音落下的那一刻,她們穿過無人的工地,越過街道,再次停留在賀莉塔娜斯基女士的窗戶前。

  屋內的燈光亮著,賀莉塔娜斯基女士仍舊坐在餐桌旁,雙手合十用心禱告。

  這一次,羅拉帶著安鶴推開門,走進了房間。

  「賀莉女士。」羅拉用了簡稱,「我帶荊棘燈的成員來看你了。」

  羅拉提起手中的籃子,裡面裝了一些珍貴的梨子。

  賀莉微微頷首,騰出手示意兩人在一邊的木頭沙發上就座,然後她收回手,雙手合十繼續禱告。

  羅拉非常習慣地帶著安鶴坐下,她小聲告訴安鶴:「我們需要等她念完一個篇章。禱告不可以半途而廢。」

  安鶴點點頭,她的餘光掃過這間被暖光縈繞的屋子,這裡充滿了生活的氣息——賀莉女士應該剛用過晚餐,還帶著濕潤的菜板瀝在水槽附近,碗筷一個個攤開,等待水珠蒸發再放進餐櫃。一截食用了一半的黑麵包用罩子罩著,打算下次食用。

  安鶴很久,都沒見過如此日常的場景。這是長久居住,才會留下的生活烙印。

  她沉默著繼續打量,靠近廚房的那一面放置著三個高低不同的陳舊木架,其中一個擺了餐具,另一個擺了生活用品,最靠近窗邊的那一個架子上,擺了好幾排用土燒製成的陶罐。

  安鶴原先以為這些陶罐是用來釀製食物的,直到她視線繼續往上,看到陶罐里插著幾根枯掉的木枝,枝椏上用麻繩吊著各色各樣的彩色礦石,像一束手工製作的插花。

  安鶴想起來,賀莉女士在礦山工作。她收集了很多小型且絢麗的石頭。

  在賀莉女士身前的那張桌子上,也有類似的小小陶罐,桌子鋪著一張整齊的碎花麻布,一本攤開的經書壓在上方。

  安鶴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了賀莉女士的身上。

  這是一位五十來歲的中年婦人,她身上有很明顯的勞作標誌,粗糙且有力的雙手,寬大的骨節,被日曬和汗水雕刻出溝壑的面龐,都昭示著她曾經在礦場上,是優秀的勞動力。

  但是如今這位女士已經不再出門。

  她藏在衣領下的頸部已經長出紅疹,眼角開始出現紅血絲,指關節上,兩三個明顯的水泡用舊紗布包起來,但是水泡破了,紗布上滲出了膿液。

  第二階段的骨蝕病患者,已經會出現嚴重疼痛的症狀,但賀莉女士沒有表現得很痛,她溫和地垂著眼眸,開始念起了三章節最後一段經文。

  安鶴仔細聽她念的內容。

  「來自富饒之地的神啊,請降下恩澤庇護您無辜的子民……

  「我們虔誠禱告,請求您驅除這片土地上無邊無際的病痛和黑暗。

  「沉淪之人將接受洗禮,罪惡之人誠心懺悔,請降下恩澤讓我們的生命續存……

  「我們將會成為您最虔誠的信徒,追隨您在人間的使徒,供養您,侍奉您。」

  安鶴微微皺起了眉。

  最初還有些正常,但聽著聽著,好像有些奇怪。

  賀莉女士仍舊在禱告:「神聖的母親,我為我的貪婪無知而誠心懺悔——感謝您降下神罰,吞噬我軀體裡的污穢,淨化我的靈魂。我將誠心改過,直到您收回神罰,賜予神明的恩賜。」

  嗯?安鶴聽出了些眉目。

  她一直聽海狄和伊德提到教會,直到今日切實接觸到教會的成員,安鶴才知曉她們如何看待骨蝕病。

  賀莉女士認為,這是神明對罪惡之人降下的神罰,當這種蔓延的真菌蠶食著人體的時候,是神罰在吞噬污穢,而患者在接受洗禮。

  只有經歷過神罰的人,才有資格獲得神明的恩賜——覺醒嵌靈。

  也確實是這樣。

  這是一整套無懈可擊的自圓其說,無論哪一個嵌靈體,都可以被她們認為是神明提供的恩賜。

  難怪海狄提起教會時如此頭疼,科普起來又如此熟練。

  安鶴揣測,這樣的教會應該存在已久,恐怕在骨蝕病出現之後,就催生出了一整套完整的信仰體系,因此,只要是人類聚集的地方,這樣的教會就都存在。

  第一要塞的聖君,利用教會來把控民眾。

  而第九要塞的做法,是與之共存並開展科普。

  安鶴現在還沒有足夠的信息來判斷,該以何種態度對待這樣的教會,直到,她聽到賀莉女士念出了最後一段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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