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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賢咬著嘴唇,他的目光在母后日見蒼老的臉上飄浮著,看見的卻是韓國夫人七孔流血的死亡的容顏,他在想兩個重疊的幻影到底誰是我的母親?他的目光下落至母后塗滿蕁油蔻丹的手,那隻手始終緊握著一隻熟悉的紫檀木球,太子賢隱約憶起兒時曾想從母后手裡搶那隻木球被重擊一掌,或許他對她的懷疑就是從那時產生的?她不會是我的母親。太子賢的目光最後滯留在武后尖削的指甲上,他依稀看見一片臆想里的鳩毒殘液,看見他哥哥弘纖弱的亡魂在毒痕里忽隱忽現,弘說,小心,小心那隻手。太子賢想那隻手是不是已經朝我伸過來了,現在那隻手是不是已經把鳩毒下到簾後的酒杯中了?太子賢的沉默再次激怒了武后,武后突然一揚手將手裡的木球朝他砸過來,為什麼不說話?你不敢說話了?我就見不得你這副陰陽怪氣的模樣,武后氣白了臉大聲喊道,你心裡到底藏著什麼鬼?我已無話可說,太子賢看著紫檀木球從他胸口彈落在地,滾過腳下的紅氈地。胸口的那一擊帶給他的是鑽心刺骨的疼痛,拂袖而去之際,太子賢聽見自己的心瘋狂跳動的聲音,他想那不是心跳,是一種絕望的呻吟或者啜泣。太子賢自此不登武后的殿階。

  種瓜黃台下瓜熟子離離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猶自可摘絕抱蔓歸

  《種瓜謠》於調露二年在東宮流傳,到處哼唱《種瓜謠》的宦官和婢女知道這首小調是太子賢酒後揮墨之作,而樂工的精心配曲使《種瓜謠》聽來更有一番悽愴動聽的韻味。小曲的影she之意昭然若揭,摘瓜者是誰?太子妃房氏第一次聽一侍婢在洗衣時哼唱《種瓜謠》時大驚失色,她處罰了那幾個侍婢後向太子賢通報此事,不料太子賢淡然一笑道,是我讓她們隨時吟唱的,那是我生平最得意的詩文,為什麼不讓他們唱?

  太子賢預計《種瓜謠》不久會傳到母后宮中,他等待著母后對這支小曲作出的反應,冷嘲熱諷或者大發雷霆,他已經想好了決絕的答案,他甚至不時地浮出一個悲壯的念頭,拔劍自刎於父皇母后面前,或許是自己對一個苛刻專橫的母親最有力的反擊。但是武后宮中平靜如水,他們對《種瓜謠》的傳播似乎置若罔聞。太子賢悲涼的心境反而變得煩躁抑鬱起來,對於紊亂的危機四伏的生活太子賢難以自持。

  東宮學者們注意到太子賢優秀的王者風範急遽地歸於自暴自棄之中,調露二年的春夏太子賢不思朝政治學,終日沉迷於酒色之中,劉納言多次看見太子賢與宮女或孌童在光天化日之下大行yín亂之事,雲雨交媾甚至不避眾人耳目。劉納言有一次看見趙道生一絲不掛地在書案上摹擬波斯國的舞伎,動作yín穢惡濁,但太子賢在一旁狂笑歡呼不止,劉納言未及開口諫阻,太子賢就喝退他了,太子賢說,我遲早會死於非命,趁我還活著,趁現在及時行樂吧,誰也別來攔我。太子賢的銳氣和鴻鵠之志已經在焦慮不安中漸漸散失,東宮學者們意識到這一點便頓感失望,他們與北門學士爭鬥的這顆砝碼也就變得愈來愈輕了。

  事實上在明崇儼命案敗露前,東宮學者已經從太子賢身旁漸漸隱去,他們不無傷感地看到太子賢眼睛裡的激情之光已經媾變為色慾之火,更加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太子賢與趙道生瘋狂的龍陽之戀,東宮學者們遷怒於那個出身卑賤以男色侍人的少年,因此當他們向高宗武后例行呈報東宮現狀時憤然拋出了趙道生的名字,他們把趙道生描繪成一個狎昵的粗俗的無賴相公,他們一口咬定是趙道生把太子賢導向了荒yín無度有失體統的生活。御史台的官吏奉詔前來東宮帶走了太子賢的戶奴趙道生,太子賢不以為意,他與趙道生執手相送,他們不讓你在宮中陪我,他們大概是要你回鄉下種菜去,太子賢在趙道生耳邊喃喃低語,別害怕,他們若是逐你出宮,不出五天我會把你接回我的身邊。或許是太子賢當時已經忘記了明崇儼命案風險猶在,也許是太子賢對趙道生的信賴和愛憐註定是一出作繭自縛的悲劇,太子賢后來每每想起他送趙道生出宮時那份眷戀之情,那種無所防備的麻木和懈怠,已經是追悔莫及了,他知道那是他一生鑄成的大錯。據說御史們把趙道生送入刑房前輪番奚落了他在東宮的斷袖之寵,而趙道生對此毫不諱言反而洋洋自得,揚言他有家傳床第之術一十二種取悅於太子,言辭之間充滿挑釁和炫耀意味。御史們對這個來自太子封戶的農家少年惱怒厭惡之至,他們說,從未見過如此無恥放蕩的賤奴,竟然在朝御大堂肆無忌憚口出穢言,如此看來武后的授意確實是明察是非除祛禍害的聖旨了。刑吏把趙道生架到第一道刑具仙人橋上,趙道生即使武藝高超,也奈何不了六條壯漢的全力捆縛,嘴裡喊著,你們敢動我一根毫毛,太子殿下不會饒過你們,刑吏們則因為奉旨辦事而成竹在胸,打的就是你這個下賤的奴才。進了刑房太子賢也救不了你啦。有人說,乾脆先給他來一道茄刳子,看看這廝的後庭到底有沒有特別的功夫,於是刑吏們興味盎然地拿過尖刀刺進了趙道生的臀後,趙道生狂叫一聲就昏死過去了,刑吏們笑起來說,看來這廝也跟常人一般,這點疼痛就吃不住,太子殿下何苦把他當個仙人似的供在東宮呢?及至第三道刑罰披蓑衣開始前,趙道生汗血蒙面地跪在滾燙的裝滿熱油青鉛的鐵桶前,他開始呻吟和哀求,別再對我用刑了,我把我做的壞事全都招了,趙道生氣息奄奄地說,明崇儼是我刺殺的,是我找來的綠林刺客刺殺的。誰指使你刺殺明崇儼的?

  太子殿下。趙道生不加思索地供出了太子賢,而且為了免受第四道更其慘烈的掛繡球之刑,趙道生還向御史們泄露了東宮馬廄的秘密。馬廄里藏了數千盔甲刀槍,是我奉太子之意偷運進宮的。趙道生說。東宮大搜捕令太子賢和東宮學者們猝不及防,太子賢記得那天夜裡他在庭院裡聽樂工們彈奏新曲,隔著宮牆人們聽見牆外突如其來的馬蹄聲,火把的光焰把夜幕也映紅了。當宮吏在門外高聲宣旨的聲音傳入庭院,樂工們放下了手裡的樂器驚惶地望著太子賢,太子賢說,別停下來,曲子還沒有奏完呢。衝進東宮的是手執火把和武器的禁軍,他們首先徑直奔向西側的馬廄,太子賢的臉在火把之光的映照下蒼白似雪,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在片刻的沉默之後,太子賢發出一聲短促的悲愴的笑聲,他對太子洗馬劉納言說,母后果然下手了,事已至此還有別的辦法嗎?劉納言在一旁只是潸然淚下。太子賢又說,趙道生居然出賣了我,我要找到他一定要扒下他的人皮。連趙道生都會出賣我,世上還有什麼忠義恩情可言?太子洗馬劉納言摘下頭上的五品錦冠,抓在手上轉弄了一圈、二圈。為時已晚矣,劉納言觀望著馬廄的動靜,沉溺在他自己的悲哀中,我的這頂五品之冠還能戴幾天呢?劉納言像是自問,也像是詰問太子賢。他看見禁軍們已經從馬廄的糙垛和地窖里拖出了第一桿槍矛,禁軍們從馬廄里拖出了許多塗過了油脂的盔甲刀槍。劉納言錯愕萬分,甚至連劉納言也不知道太子賢私藏兵器的秘密。

  一連九天陰雨連綿,洛陽宮苑裡愁雲暗結,被封鎖的東宮一片死寂,受驚的宮人們看見太子賢在庭院裡獨自踱步,雨絲打在他的憔悴的困獸似的臉上,那是調露二年的淒悽苦雨,雨絲打在那個生死未卜的錦繡青年的身上,他的沉思他的嘆息都散發著悲涼的詩意。太子妃房氏領著幼子在石階上守望著雨中的人,房氏的心裡也下著淒悽苦雨,作為太子賢的最後一個忠誠的追隨者,房氏教幼子吟誦了父親的《種瓜謠》。

  種瓜黃台下

  瓜熟子離離

  一摘使瓜好

  再摘使瓜稀

  三摘猶自可

  摘絕抱蔓歸

  太子賢朝殿階上的母子回首一笑,回首一笑間熱淚滂沱而下,太子賢慶幸雨水掩蓋了淚水,使他在東宮多年的驕傲免於損壞。第十天長雨驟歇,高宗的詔書就在這個晴艷的日子裡傳至東宮。詔書的內容盡在宮人們的意料之中,廢太子賢,貶為庶人。從天帝天后的宮中傳出的另外一條消息是高宗下詔的猶豫和武后大義滅親的慷慨陳詞,據說高宗對他最愛的兒子的罪責避重就輕,而武后懷看肅穆的心情向高宗回憶了當年先帝含淚廢黜太子承乾的往事。太子承乾的謀反幾乎釀成大禍,太子賢無疑是步其後塵而去,武后言之鑿鑿的警勸使高宗的舐犢之心再次化為一聲嘆息,高宗最後說,就按皇后的意思辦吧,讓賢把太子之位讓給哲吧。 那天被秋雨洗白的太陽高懸在洛陽上空。洛陽的百姓紛紛聚集到茂名橋上,觀望洛水南岸的一堆濃煙烈火,是太子賢私藏於馬廄的大批武器被燒毀了,人們悄聲談論著這次宮廷事件的背景或真相,終於還是隔靴搔癢未及痛處,他們只聽說太子賢是被他的一個男寵出賣的,他們還聽說太子賢的生母是天后的姐姐已故的韓國夫人,其實洛陽宮宮牆把帝王之家隱匿在很遠的地方,洛陽的百姓們當時還未曾聽說太子賢的驚世之作《種瓜謠》,更不知道在城外通往長安的官道上,右監門中郎將令狐智通押解的車輦上坐著太子賢一家,太子賢已經在貶逐的路上了。從前的東宮學者終於心如死灰,太子洗馬劉納言被逐至振州,官居三品的太子左庶子張大安被貶為普州刺史,唯有中書侍郎兼太子左庶子薛無超的反戈一擊使他留住了烏紗冠帽,太子賢在他以後的匆匆一生里經常提及薛元超的名字,他記得東宮大搜捕就是在薛元超的指點下進行的,他記得薛元超從容坦然的表情,薛元超居然面無愧色,這使太子賢深感人心之深不可測,太子賢每每回憶起薜元超走向馬廄的情景依然是心如刀絞。至於戶奴趙道生,太子賢后來羞於再提他的名字,當放逐之輦途經洛陽西市時,太子賢透過帳紗看見趙道生的屍首掛在木桿上示眾,看來我無緣親手扒他的人皮了,太子賢神情悽惻地自言自語,他說,這個賤奴死了仍然面若桃花。緊接著太子賢就掩著嘴乾嘔起來,在劇烈的乾嘔聲中太子賢永遠訣別了洛陽城。就像熟通宮廷掌故的宦官們所猜想的那樣,太子賢事件牽連了與東宮來往密切的幾個皇室宗親,到了十月,蘇州刺史曹王李明和沂州刺史蔣王李煒果然被指為東宮謀反的同黨,李明被貶為零陵郡王,幽禁於著名的流放之地黔州,而李煒則乾脆被解除官職逐往道州。宮吏們對曹王和蔣王的遭際不以為怪,曹王和蔣王作了太子賢的陪綁者自然是不幸,但哪次宮廷事件不要犧牲幾個皇親國戚呢?皇城裡的現實是三尺堅冰,冰下的水流暗自洶湧,冰上的過客只是留心著自己的腳步,沒有誰去深究曹王和蔣王與太子賢結黨謀反的動機和罪證,正如沒有誰去為曹王和蔣王的不白之冤平反昭雪一樣,宮吏們說,我們只是奉旨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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