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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去看看叔叔。」林嶼點了點頭,他打量著面無表情的顧生,暗暗生出一些壓迫感。他不解道,「去醫院要這么正式嗎?」

  「會有董事在的。」顧生上前摟住林嶼的肩,攬著他走的很快。「可能等會顧不上你,要是覺得無聊就去康復科看看假肢。」

  林嶼抬頭可以望見顧生線條分明的下頜。他梳洗後眼神清亮,眉目冷峻,一掃方才的疲態,有些不近人情的魄力。

  林嶼好像從沒見過這樣的顧生。

  車子駛到醫院,林嶼才明白顧生所說的「顧不上他」意義為何。

  顧生是真的很忙。忙於與幾位同樣身著正裝的中年董事客套,忙於和父親的律師交接事物,忙於安慰許久未見的親戚家屬...

  可林嶼觀察發現,顧生並沒有去看躺在重症病房的父親一眼,也沒有展現出一絲自己熟悉的無奈和脆弱。

  忙碌的顧生讓林嶼回憶起他放在工作室的畫。

  顧生一直衷情抽象畫,上學的時候幾乎能把近當代所有頗具名氣的抽象畫的名稱,創作年份,作者,一字不差地背下來。林嶼少年時覺得他是天才,但顧生只解釋說這是興趣。

  顧生雖然喜歡藝術,可自己創作的頻率相當低。因此工作室里的那張畫給了林嶼很深的印象。

  畫的背景一片漆黑,畫面上貼著一些斷裂的麻線,麻線的走勢有的部分亂作一團,有的部分乾淨整潔,遠遠看上去像一個不那麼規整的迷宮。

  這張畫的情緒與顧生當下工作的氛圍意外地重合。林嶼認為它冷硬,從容,充滿壓抑。他記得顧生以前的作品並非如此。他偷看過所有顧生的期末教師評價,上面總是客觀地書寫著:該生冷靜,聰明,積極又充滿創新。

  林嶼從前很崇拜顧生。認為他做事老道成熟,同齡人不可企及。

  而現在追根溯源竟莫名有些心酸。

  顧生始終在與各方溝通且無暇顧及林嶼。注意到林嶼這位生人的是顧董事長的秘書,那位十多年前林嶼見過的「陳叔」。

  陳叔先是禮貌地問詢了林嶼的身份,知曉後對他手臂的遭遇頗感唏噓,但在表示遺憾之後就馬上勸說道,「董事長需要休息,現在可能不便探望。」又想起顧生提前交代過,要求林嶼務必去一趟康復科,不要耽誤假肢的康複課程。

  總之意思都是一樣的,大致是要他莫管閒事速速走人。

  林嶼點頭表示聽懂,準備離開時,又遠遠地望向顧生。由於輕微的近視,對方的面目顯得模糊。顧生和另幾位董事的影子倒影在重症監護室的玻璃窗上,醫院冷色的頂燈打下來,幾個人被陰影勾勒的像蒼白的蠟像。

  他看了很久,但顧生並不知曉。因為顧生似乎有很多的商業要事,要與旁人在醫院的長廊,病人的床前研討。

  林嶼嘆了一口氣表示理解,並對陳叔的好意點頭致謝,便獨自一人向康復科走去。

  康復科與重症監護室是兩番光景。

  由於事故太過久遠,林嶼在最初檢測的時候,醫生表示過,他的肌電信號較弱,不見得假肢穿戴的效果會很好。

  但首次康復訓練的結果卻讓這種擔心顯得多餘。林嶼在取物的康複課上表現尚佳,能夠很順利地控制手型,穩穩地抓取和疊加物品。康復科的護士路過看到,都很為他感到高興。

  林嶼看著假肢上套著的,與左手無異的美容手心緒萬千。他想起和顧生重逢時,山一畫廊的首展「重啟」。他突然很想批判藝術家對人類與科技發展的思慮過多,在右臂能夠重拾物品的那一瞬間,他甚至覺得站在現實面前,藝術也很多餘。

  他急於把這份失而復得的喜悅告訴顧生,他想如果沒有遇到顧生,品嘗這份快樂可能還要推遲很久很久。

  林嶼穿戴著假肢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終於意識到再也不會遇上探究和憐憫的眼光。他和所有擦肩而過的人一樣,擁有健全的四肢和普通的大腦,他終於變成了一個很平凡的普通人,甚至想把這種快樂說給每一個路過他,忽視他的陌生人聽。

  他眼裡的昔川也不再似原先的悠長和悲傷,他想起水城明朗的水道。他覺得它們是相似的,不是悲哀的,是通向陽光和柔軟,通向明亮的未來。這一切的一切都讓他想到顧生。

  可是他知道現在不便打擾他,林嶼想挑個好時節,好天氣,告訴顧生他所有的衝動和愛。

  十幾年來只因他而起的衝動和愛。

  林嶼回到家,來到顧生的房間,整理方才睡過的床鋪。

  顧生是很有條理,過于謹慎的人。房間裡每一樣物品都分大小和色卡進行分類。林嶼想起高中時他也是如此,普通的同學創造作品都要別出心裁想一個名字,顧生卻是很固執地給它們編碼,弄得像古典樂的樂章。林嶼覺得這種嚴謹也有些固執的可愛,就好像發簡訊的時候顧生不太熟練的表情包。

  林嶼做完簡單的收拾去浴室洗手。他擦完手準備離開的時候,在洗手池放雜物的托盤裡瞥見一絲藍光。

  托盤裡放著一些不太重要的物什。一小盒棉簽,幾隻碎髮夾,一小盒刀片,和一隻黑色的玻璃戒指。

  玻璃戒指很隨意地放在碎髮夾旁邊,顯然沒有被主人認真收納的意識。戒指中間的一圈細縫中露出藍光,讓林嶼回憶起顧生帶著它在店裡明亮的光照下說,「這是我第一次戴玻璃戒指」時,鄭重認真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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