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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還是不明白。”

  “這個基因並沒有製造第三顆門牙,更準確地說,這個基因破壞了間葉細胞的正常生長過程,從而影響到牙板。通常在這種情況下,會有‘額外齒’長出來。”

  “我不想做外科手術。”

  “這由不得你。做不做手術只能取決於你牙床的情況。”

  “如果是同一個基因,為什麼每次它都會變化?”

  “噢,清,這就是問題所在,不是嗎?這就是問題所在。”

  從恢復室里醒來後,小男孩就開始哭喊,還伴隨著嘔吐。我把他抱住,輕輕地搖晃,直到他停止哭鬧平靜下來。哭聲轉而變成了嗚咽。

  我以為他又睡著了,就想再讓他躺下,可他死抱住我,又開始哭起來。他想被人再抱著。他的嘴被紗布堵著,他想把紗布拽出來。我不讓他拽,幫他把紗布塞回上唇底下時,我看了一眼傷口,那裡都是黑紫色的血塊。很不幸,那顆‘額外齒’長得非常不是地方。最後,他上頜骨的大部分乳牙都不得不和‘額外齒’一起拔掉了。可憐的孩子。

  嗚咽聲又開始了。這樣抱著他,他和所有受了傷害的普通孩子沒什麼區別。傷痛對於所有人都是絕對平等的。

  在他之前,我還安慰過很多個版本的他。但他是最後一個了。

  “疼……”他呻吟著說,嘴裡散發出一股惡臭。

  “噓,別說話,小傢伙。什麼也別說,睡吧。”

  小男孩還在呻吟,但眼睛總算閉起來了。我彎腰靠近他一點,他的左手伸過來,抓住了我的左手。我在他前額上輕輕吻了一下。

  “我愛你。”我說。

  對這孩子來說,接下來的幾天很難熬,他變得消瘦了。我帶了冰淇凌給他,可他幾乎碰也沒碰。

  第三天早上,我看到他站在窗前,凝視著樓下的院子:磨花大理石地板,還有嘉希藍草。我身上不禁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把目光轉向我,眼神很悲傷。這雙眼睛有著和他十歲的年齡完全不相稱的老成。由於長期接受治療,我的頭髮已經所剩無幾。我想自己在他看來該是怎樣的一副樣子:一個瘦削、禿頂的老傢伙吧。他轉回頭去重又面朝窗戶。

  我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感覺到他肩膀上凸出的骨頭。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出去,外面暮色四合,一堆烏雲遮擋夕陽,在遠處的山峰間投下深色的陰影。奇怪的似曾相識的錯覺又一次攫住了我,就好像父親的面容又在兒子的臉上重現了一樣。

  “十一月的天空,灰黑如鉛。”我自言自語道。

  “什麼?”小男孩問。

  “一首詩,”我說:“是我從前在某本書里看到的:‘十一月的天空,灰黑如鉛。我愛這樣逝去的一天。’”

  在遠處的山上,陰暗的樹林隨風搖擺,如同起伏的波浪。

  “人死後會去哪兒?”他問我。

  “不知道。”

  “您相信上帝嗎?”

  “信,無時無刻不信。”

  “您最信他什麼?”

  我仔細端詳著男孩。“相信他把手指插進每一個還是胚胎的孩子的大腦里,強行撥快了他們智力發育的時鐘。”

  “您說的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這世界上還有許多神秘的東西。許多不解之謎。”

  “我不想你死。”男孩突然說。

  “小傢伙,我們最終都會死。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時限。”

  “不是的,不是每個人。”

  “是每個人。”

  “不,”男孩搖搖頭:“有些人會得到額外的時間。”孩子的眼神起了變化,“他是誰?”他問,語調很古怪。

  我意識到他指的是誰。只可能是那個人。

  “他是名科學家,”我告訴他,“訓練有素的物理學家,但人們都叫他‘數學魔術師’——他是一個非凡的人。”

  “他還發明了某樣東西。”男孩說。

  “更準確地說,那東西一半是他發明的,是基於他的定理製造出來的。”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有不少名字,他自己稱其為‘蕭氏引擎’,別的物理學家叫它‘上帝引擎’,科學家們期望它最終能將人類帶到別的星球上去。”

  “他是不是很偉大?”

  “是啊,的確很偉大。”

  “我能不能也像他一樣偉大?”

  “不,小傢伙,你不能。”

  孩子又把臉轉向了窗外。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可是……我……就是他。”

  “你是你自己。”我說。你不再需要背負著那一切。

  ……

  男孩的左手滑進我的左手。他琥珀色的眼睛裡噙滿了淚水,一眨眼就順著腮幫滑了下來。這回,我自己成了需要安慰的病人。

  病房裡充斥著防腐劑和死亡的味道,也許後一種氣味僅僅是我自己的想像吧。

  最近,我總是弄不清自己身在何處,時間的意識也經常模糊不清。許多事情都開始變得模糊了,但此刻,躺在床上看著坐在我床邊的小男孩時,我清楚地感到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我試著坐起來,可劇痛使我未能如願。由於一連數小時的交談,我的喉嚨疼得厲害。

  “您為什麼要對我說這所有的一切?”男孩問我。

  “因為我愛你,”我說,“而且只有我知道關於你的一切事情,而你自己卻不知道。這讓我感到非常疲倦。”

  “這些故事不可能是真的。”

  “所有的事都已經發生過了,所有的。每一件都是可預見的未來。你是最年輕的一個,也將是最後一個。”

  “為什麼我是最後一個?是因為您病了嗎?”

  “不,不是,是因為整個實驗失敗了。”

  “沒有了您我該怎麼辦呢?”他帶著哭腔問道。

  “我不知道。那將是全新的局面。一直以來我都在這兒,每一次都在。可如今我將不在了,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但您知道所有的事。”

  “不是所有的,”我摸摸小傢伙的額頭,“只是那些無關輕重的事,小事。”

  “那大事呢?”

  “我們都在學習如何去提出正確的問題。”

  “那我有個問題。”男孩說,一邊用手背揩了下眼睛。

  “一個大問題嗎?”

  “您是誰?”男孩問,“對於我來說,您是誰?”

  我嘆了口氣。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問題,而是最根本的那個。我深深吸了口氣。

  “從關聯性上來說,我是你的父親,”我說,“可是從根源性上來說,我是你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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