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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殺了吳王李恪以絕天下之望的長孫無忌,在永徽四年二月二日的那個早晨,批准全副武裝的禁軍將高陽公主押解到監禁著吳王的楊府。

  那是一個冬日的早晨。

  一個生命將盡的時刻。

  馬蹄噠噠地踏在長安的石板路上,缺油的車軸呀呀地響著……

  最後的章節依然是屬於高陽自己的。

  高陽在臨死之前依然能將那一切安排得很豐滿。

  那個冬日的早晨,高陽很早就起了床。她支撐著瘦弱的身體。她在衣櫃裡選出一件白色的漂亮絲裙穿在身上。那絲裙很薄。那天很寒冷。但高陽不管那絲裙是不是很薄天氣是不是很寒冷。只要美。高陽在這樣的時刻她只要美。

  在那個冬日的清晨她很精心地打扮著自己。一邊打扮著自己一邊突然地想到,此刻人們都已經各自準備著去赴死了。她想到這一點的時候便覺得很欣慰。因為畢竟還有一些同道,她死得也就不再孤單。

  她想她也許會對吳王解釋些什麼,但也許不會,因為她堅信她的三哥是會原諒她的。他愛她。那是種唯有他和她才會有的一種生命的摯愛。那摯愛沒有任何附加的條件,那摯愛是一種生命里的默契和本能。

  高陽公主要打扮好了去見恪。

  當一切終於停當,她最後一次站在她的銅鏡前。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那個鏡中的她依然是那麼美麗。

  就要見到吳王的現實使高陽心旌搖動。她反覆在鏡子裡審視著。她不希望她身上出現一絲的女人的破綻。她太投注於那美麗了,以至在被禁軍押解著,離開她住過十多年的這座房子時,她竟顧不上留戀,哪怕是一絲一毫的,淺淺淡淡的留戀。

  她甚至在走出房門時都不曾想到那兩個與她同住在一個院子裡的兒子。她覺得那些小孩無非是身外之物。像銀錢一樣生不能帶來,死不能帶走。她管不了他們。她連她自己都管不了了。她只能將這大千世界看到她生命終止的那一刻。

  而在終止以前的那一刻,她還企盼著,接受比生命更為重要的洗禮。

  然後,高陽離開了她的房子。

  然後,她緩緩地坐進了她的馬車。那馬車她已多日不坐,在馬車的角落裡已有蜘蛛織成的網絡。那麼細密的歲月。她想起這車輦曾經華貴,那是曾經寵愛過她的父皇陪嫁給她的。從此她乘坐著這輛馬車去見過很多的男人。很多的男人使臨死前的高陽公主感慨萬端。她慨嘆自己這悲悲喜喜恩恩怨怨的女人的一生。

  長安城冬日的早晨蒙著一層淡淡的清冷的薄霧。那薄霧被高陽的馬車撞著,四散著。那霧的濕氣襲進來。馬車跑在清晨的長安街頭顯得很寂寞。那缺油的車軸在踏碎了早晨寧靜的馬蹄聲中發出令人心疼的吱吱嘎嘎的響聲。

  這時候,突然間地,一陣格外悅耳的鐘聲。

  她靠近車窗。她小心翼翼地掀開了窗簾。她竟意外地發現她的馬車此時此刻竟走在弘福寺的紫紅色的高高磚牆下。

  突然間令人生出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她覺得她竟然與院牆內那不息的靈魂如此接近。

  這是她很多天來第一次想到了辯機。她想她與辯機畢竟是很多年來最親的人。而辯機也已經很遙遠了。她覺得即或是像這樣認認真真地想著,她也無論如何記不起辯機的樣子了。

  這時候她的馬車咯噔一下停了下來。

  高陽不知道到了哪兒。再度掀起車窗的窗簾,她於是便看到了楊妃那富麗堂皇的庭院。

  那寬闊的向外延伸的屋檐。

  高陽公主心中驟然充滿了溫情。那是種感動。她頓時想起了長年住在這裡的那個母親一般的女人。她想楊妃竟也早早地隨父皇去了昭陵。他們的共同的母親。她與吳王李恪的。高陽滿懷著悲情和感動走下馬車。她緩緩地走進楊妃的客殿。她想,就算是最後一次走進來向楊妃告別吧。

  高陽公主緩緩地走著。

  儀態萬方的步履。

  那些看守著吳王李恪的衛兵們不由得一震。他們痴迷地望著高陽公主,只覺得這個女人恍若是下凡的仙女。他們終於明白了,塵世間為什麼有那麼多男人心甘情願地被這女人推進死亡的深坑。

  高陽公主在禁軍們的押解下緩緩地走著。她留心地看著這深深庭院內的一磚一石。她的腳步很輕。她生怕驚動了什麼。她記得她曾經無數次地來過這裡。從幼年起。這裡為她留下了數不清的與恪青梅竹馬的記憶。

  高陽在清冷的晨霧中緩緩地向監禁著吳王的那個房間走去。她急切地想見到吳王。此生最後的一個親人。

  然而她依然緩緩地走。

  她無端地拉長著那急切的心。

  她緩緩地走著。依然是那副她高陽公主所特有的驕矜。威嚴的而又有些悲壯的。押解她的士兵們竟被遠遠地甩在了她的身後。

  那是個光環。

  光焰無比的。

  那光焰在高陽公主的身邊神秘地燃燒著。那是無形的阻擋,誰也不能夠接近她。

  這時候,她在靜謐的晨霧中又聽到了一種清脆而又嗚咽的若遠若近若隱若現的聲音。她知道那是什麼。如歌般的,她和吳王小時候曾經非常喜歡非常迷戀的聲音。

  高陽公主停了下來。

  她抬起頭便透過迷霧看見那無限闊大向外伸展著的房檐上懸掛著的那一串串玉石的風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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