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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雨從混沌中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寬敞明亮的病房,而滔滔的洪水、珍貴的人體標本以及惶恐而泣的朵桃花仿佛都是夢境的人事。一直守候在他床畔的朵桃花看見昏迷了一天一夜的甦醒過來的他,激動得語無倫次地說起家鄉話來:“你啊,你真是個冤家哩,差點把我嚇死了!”雷雨聽不太懂朵桃花的家鄉話,便默然無語地凝視著一臉憔悴的她,他太累了,累得只想沉睡不醒。朵桃花看懂他眼裡的思想,兩人默契地用目光擁抱目光。“看這個‘背屍英雄’醒了沒有!”三個年輕的解剖學老師人還在門外,聲音便響徹病區長廊了。“呀,真的醒過來了!”看著三個同事的驚訝表情,雷雨報以無言的微笑。“喂,別人都是負荊請罪,你卻來個‘負屍表情’,看來‘靠山吃山’的老話放在情事上也恰當啊!”幾個老師輪流調侃雷雨。言語中少不了解剖、屍體等行業術語。難怪有人說學醫的人從來不忌諱談生說死。對他們來說,生與死的區別只不過是心臟的跳動與停止而已。朵桃花知道他們說的所謂的“負屍表情”是說雷雨為了愛情而不顧風俗所忌地背負她阿哥的屍首。其實她打心裡感謝雷雨為她所做的一切。雷雨得知漂流洪水中的人體標本已經全部打撈歸庫而倍感欣慰。

  (四)

  洪水過後生活歸復平靜,朵桃花依然在縣醫院實習。對於她來說,在辛勞而枯燥的臨床實習的日子裡收到雷雨的情書和母親獄中寄來的平安信是生活的一大欣慰和快樂。 雷雨仍舊在象牙塔里日復一日地上課教書,教書上課。但他除了每周給朵桃花寄一封情意纏綿的情書之外,還有一個艱巨的任務,那就是為朵桃花保管好阿哥朵芒草的屍體,以便母親出獄之後,她把 “哥哥”帶回家。

  時光如梭飛逝,轉眼間朵桃花的臨床實習任務將滿。這段時間,雷雨都在為她工作分配的事情奔波忙碌。從學校到衛生局,又從衛生局到人事局,他挨家挨戶地懇請,幾乎把人家單位的門檻都踏破了。也許是他對愛情的執著感動了校長,也許是朵桃花那份驚天地泣鬼魂的熾熱親情感動了上蒼,這對歷盡坎坷的情侶終於如願以償地走到了一起,朵桃花被留在母校擔任實驗指導教師。從此,她與雷雨之間的關係將由師生變為同事,兩人的戀情亦由“地下”轉至“台面”。

  今天是朵老太婆刑滿釋放的日子。一大早,雷雨便陪朵桃花來到監獄大門外等待她的即將出獄的母親。兩人站在燥熱的秋陽下,幾乎把兩扇堅實的監獄門看穿了,而門板卻依然紋絲不動。朵桃花一會兒看看雷雨一會兒用手撫摸堅固的監獄高牆,來來回回幾遍之後,她索性蹲在大牆根下死死地盯著監獄鐵門。日過三竿的時候,兩扇堅實而冰冷的鐵門終於莊重開啟了,兩手空空的朵老太婆從漆黑的門洞裡蹣跚挪步,在監獄門的映襯下原本枯瘦的她顯得更加瘦小了,遠遠望去像是畫在大牢門上的感嘆號。站在大牆根下的朵桃花遠遠望見自大牢門裡蹣跚而出的瑟縮潦倒的母親,便疾步奔向母親喚了一聲“阿媽!”之後,早已淚如泉湧。“傻妹仔,我不是說自己回家的嘛,你還跑來幹嗎?”母女倆抱頭痛哭一番之後,又彼此細細端詳一番方才平靜。朵桃花見母親一身漢裝打扮忙從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條瑤族百褶裙系在母親的腰間,並拿出頭巾和髮帶為她盤裹頭髮。一番裝扮之後,瑟縮潦倒的朵老太婆又變成昔日謙卑和藹的瑤族老嫗了。站在一旁的雷雨看著這對為衣裝忙碌的母女,心裡甚為感慨。現在許多少數民族百姓都是漢服與本民族服裝混著穿,而白褲瑤的人們卻鮮著漢服(除了在外讀書或工作的人)。朵桃花曾經對他說,在瑤寨假如誰常常身著漢裝的話,將受人鄙夷。或許正是白褲瑤的人們如此熱愛本民族的民俗才使其民族文化得以保存和發展,從而成為西部山區民族林中的一支奇葩。

  朵老太婆一直堅持一個真理:除了死亡,人生沒有過不了的坎。她相信此理絕對真理。因為,此真理是她用大半生的人生經歷和生活經驗總結出來的。正是這個真理支持她與多桀的命運抗爭,使之在任何困境都看到生活的希望。

  朵家吊腳樓里,朵老太婆一臉欣喜地坐在堂屋中央的竹編太師椅上。站在她旁邊的雷雨一副瑤族新郎的扮相。站在他身側的朵桃花則是一身瑤族新娘的裝扮。只是她身上的衣衫已由少女的搭襟掛衫變成婦女的連肩長袖衫,一頭秀髮已被頭巾包裹嚴實,而靛藍色的頭巾與雪白的髮帶形成的強烈色差使之愈加清麗可人。經過司儀主持的一番婚禮過場,一對有情人終成眷屬。但是令朵桃花更為感慨和欣慰的是,阿哥終於 “看”到她身著嫁衣的模樣了。此刻,她的哥哥朵芒草正儀容莊重地躺在棺材裡“聆聽”這滿屋的歡慶之聲。由於婚禮之後還有一場葬禮,因而主持婚禮的司儀省略了一些繁複文縐的婚禮禮儀。司儀唱完簡短莊重的喜歌之後便唱祝酒歌,之後便是主客共飲女兒紅。以往的婚禮上,新郎與新娘同盞共飲女兒紅是婚禮的高潮,也是參加婚禮的青年男女借紅喜事找情人的絕好機會。然而在這場帶著使命的婚禮中一切婚俗都顯得格外莊重,青年男女的打情罵俏和孩子的喧囂笑鬧都悄然匿跡了。新人共飲女兒紅之後,一場婚禮在莊嚴的氛圍中結束了。接著開幕的是一場同樣莊嚴隆重的葬禮。為了這場別樣的葬禮朵桃花和母親挨家挨戶地上門鞠躬懇請族裡鄉親們讓年少夭折的朵芒草魂歸故里,安葬於桑梓之丘。善良的人們為朵家母女的誠摯親情所感動都同意朵桃花將她哥哥朵芒草的屍首從省城衛校帶回來安葬於本寨墳場。“請孝男為新故人整冠----”葬禮司儀拖著長長的尾音高聲唱道。由於朵芒草未婚無後嗣,因而為新故人整冠的任務只好落在朵家新婿雷雨的身上。雷雨遵循司儀的要求解除綁腿,身負蕁蔴,口噙蓍草,姿態端莊地躬身為朵芒草端正冠首。雖說在學校他曾多次看過朵芒草的屍體,但那都是為了工作。那時候,朵芒草的屍首於他而言只是一件授課所必備的實物課件,與感情絲毫沾不上邊。而沒有感情成分的存在,死人對於醫者來說不過是一件沒有心跳的“同類物質”。此刻,他卻是以朵桃花夫婿的身份為已逝的大舅子正冠。當他對朵芒草的屍首賦予情感的時候,一種尊敬之情自他心底油然而生,同時一絲恐懼亦摻雜其中。他終於在司儀的指導下完成了神聖而艱巨的整冠任務。朵桃花滿意而感激地看他從棺材邊退下來。她感謝他再次為阿哥作出不尋常的舉動。正冠之後,葬禮進入頌喪環節。在葬禮司儀的領唱下,幾個男歌手扯著低沉渾厚的歌喉吟唱悲涼的輓歌。輓歌的內容多是圍繞逝者的孝未盡而身先逝的遺憾歌頌父母的養育之恩。朵老太婆在歌手悲涼的歌聲中聽懂兒子的孝未盡而身先逝的遺恨。她憐愛地看著躺在棺材裡的衣衫齊整的兒子,心裡既是悲哀又是滿足。畢竟,在外飄蕩三年的兒子終於“回家”了。了卻此願,她哪怕在黃泉路上與老伴相逢亦可問心無愧了。頌喪之後是跳喪。跳喪舞是整場葬禮的高潮。喪舞表演一結束,人們便將棺木抬出家門,前往墳場將逝者安葬,喪事亦至此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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