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議賓度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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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年代,本來就不是以瘦為美的時候。至於懶怠麼,更是富貴閒人才能有的享受。所以,「又胖又懶」什麼的,真是褒義詞。

  大少奶奶就放心的胖著、懶著了。

  張神仙那香點得真好聞,大少奶奶聽著他抑揚頓挫的唱誦聲,不知不覺就睡過去了。

  這一睡可好!她恍惚來到了另一個世界,在登基大典上跟雲劍一起接受百官朝賀的,就是她。她是開國皇后。雲劍身邊第一位皇后!宛留不過是個嬪,已經算很抬舉了。每天要來給她請安的!

  她歡喜得迷了心,竟然,就這麼死了!

  六宮為她致哀。宛留幫忙照料宮事,很妥當。雲劍力排眾議,給宛留封了後。也沒立太子,說是以後等皇子們長大些,擇賢而立。

  大少奶奶一身冷汗的醒過來,張神仙乾脆的甩了一聲手鈴,法事已經結束,余香仍然裊裊,香灰判文道是:且知福份且安緣,莫疑前因莫負天。

  漓桃噙著眼淚,對大少奶奶道:「姑娘,天也要你惜福!」

  大少奶奶醍醐灌頂,不再拈酸、也不再惶恐,但道:「只怕我從沒管過這麼大宮廷。管不下來。」

  這倒不要緊。旁人自會幫她。她只要別剛愎自用、我行我素的就好。

  跟立太子其實是一個道理。

  開國之君需要英明神武,後頭的皇帝麼,不需要多天才,只要宅心厚、立身正,先君給他把人才留好、體系制度留好,他怎麼得也能再傳幾個子孫。

  像某朝二世而亡的那種奇葩,實在是從始皇手上就把基業糟蹋了。

  雲劍要替子孫打穩基業,還要再領兵出征,把西戎徹底從中原趕出去、把北胡打得不敢南窺,這才算數。

  他出兵時,大少奶奶幫他在這裡把後宮穩住。就是最大的功績了……但大少奶奶沒這個本事。幸虧雲詩等人會幫忙。大少奶奶別扯後腿就行。

  這時候,大少奶奶也分不清輕重,不知道最要緊的是什麼事,忙著表現自己。覺得自己最拿得出手就是這個兒子了,有點功課,不管是不是他自己做的,就趕緊拿給雲劍看,也不想想雲劍有多忙。

  雲劍看了那字就苦笑道:「多勞秀輝公主。」

  雲詩已經封了公主。賜號秀輝。是她在教大哥兒啟蒙習字。大少奶奶一再懇求,雲詩就握著大哥兒的手幫寫了幾個字,好拿給雲劍看。

  雲劍對雲舟道:「雲詩一個人忙不過來。你幫幫她罷!她一向也很認可你。」

  雲舟心頭感喟的是:你身邊這麼多人!

  想跟你肌膚之親的,有這麼多人。

  要做你紅顏之己的,有這麼多人。

  連你的手足姐妹,都不止我一個!

  她卻只想做他最重要的一個。

  不管哪個領域都好,只要最重要就好。

  她可以幫他穩定後方、幫他治國、幫他安撫那些淘氣的下屬們。這些都還不夠。

  還要如何是好呢?雲舟覺得無力。那似乎是她到不了的高度了。

  人力有時盡。

  雲劍換了個話題,問:「我進京那天,你在哪裡?」

  那天,二皇子等人出城投降。雲劍等人受降入城,雲舟不在他們之中。

  京城北部,山色峻秀,是皇家的後花園。雲舟在那裡。

  普通人家的後花園十幾步見方,裡頭可以擺個假山石,富貴人家的後花園占地幾畝,裡頭可以用山石擺出一座比人高的假山。而皇家以山為園,裡頭不但有峰有巒、有谷有澗,還有真正的瀑布。

  銀濤滾滾,瀑聲如雷。那瀑布如玉龍傾身撲下。砸起一座小山般的白濤。

  瀑布上有一根石樑。

  立足於石樑之上,看著腳下瀑流奔瀉,如千軍萬馬分分鐘粉身碎骨、前仆後繼,聲勢驚人。

  雲舟點足在石樑的一頭。聽著耳邊喧譁,眼前微微目眩。她索性閉上眼睛。

  蹲下身,摸著石樑,她慢慢的往前攀爬。

  很冷。石樑表面沾了瀑布濺上來的水珠,微滑。她為什麼要來爬這根石樑?沒有人知道。

  她一直爬到了另一端,才睜開眼。神色堅定了,也並沒有回頭看她剛征服的那段危路。

  她卻看到了唐靜軒。

  唐靜軒身著侯爺的衣袍,立在那兒看她,臉色大惑不解。

  呵二皇子封得他違命侯。

  雲舟問:「你怎麼在這裡?」

  他解下外袍給她披,道:「他們都忙去了,也沒人看著我了。」

  呵這個違命侯,本來是軟禁中的。

  雲舟裹上了他的袍子:「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唐靜軒道:「我聽人說找不見你。我信步在這邊走走,聽到瀑布聲響,就好似我朝崩瀉,意動神馳,故行來此地,就見你……你在這裡做什麼呢?」

  他能找到她,卻不知道她在做什麼。

  世事大抵如此。

  雲舟道:「沒什麼。我們走吧。」

  她證明了自己能度過那樣的險境,而鎮定自若,那末,再次到雲劍身邊,厚著臉皮做人,大概也沒什麼。

  她的身體是結實,經了那一場瀑布飛沫、越過石樑,回去擦個身換套衣裳,喝點熱飲,也就好了,不像二皇子,出城投個降,回去就一病不起。

  以至於雲劍還要費心給他養病。

  雲舟道:「好,那我去。」

  雲劍未必不知道二皇子對雲舟的心意——否則何以向雲舟求助?

  雲舟如果也願意跟二皇子過日子,雲劍說不定也就成全他們了。什麼班幼娘?完全像草芥一樣,不需掛意。

  根本上,雲舟知道自己挑什麼男人當夫婿,雲劍大概都不會反對的。

  他對她,也算仁至義盡。

  就連她如果要委身於他,他大概都會同意的吧?

  但她沒有提這個問題,怕他做出任何回答,都會從此破壞他在她心目中的形像。

  在一路默默行來的日子裡,她已經把他想得太美、把得到他的這件事預設得太美好,以至於不能接受其他模式。

  她道:「皇兄放心,我會勸違命侯服藥。」

  雲劍難得幽默了一把:「如果違命侯像牽絲侯一樣叫人省心,就好了。」

  自從二皇子得了「違命侯」這個封號之後,唐靜軒就換了個封號,叫牽絲侯。因他這幾年來,都在別人操縱下行事,如牽絲傀儡一般。

  二皇子若能有被人牽絲的順從與自覺,那他的日子就會過得好多了。

  可惜他還沒有轉過這個彎來。

  他躺在病床上,好像還能聞到那天出城投降時冷雨的氣息。

  其實現在房間裡暖融融燒著個小小的火爐。窗戶外頭是個好端端的天氣。被褥軟軟的暖暖的。雲劍是真沒有虧待他。

  可是現在他聞什麼東西,都好像還聞到那天的冷雨。

  直到雲舟走進門來。

  她秀髮端整、她珠環悅目、她裙擺姍姍。

  她坐在二皇子床沿邊上。二皇子就覺得空氣終於靜靜的安暖了。

  她端起藥碗,自己喝了一小半,再遞給二皇子。二皇子就飲了。

  雲舟一言不發收起藥碗。

  「那個……」二皇子覺得有必要替自己辯解一下,「不是信不過謝大郎。是朕……呃,我!」唉,剛登基時,不習慣用「朕」字,改了好久,畢竟也沒有每次都用「朕」,如今下位了,他又時不時嘴裡溜出「朕」字來了。這也是沒法子。他囁嚅道,「上次喝藥,看見裡頭有隻小蟲子,我還不小心喝進去了。」

  雲舟挑挑眉毛:「有這等事!我去查那日當勤的都是誰,全打上八十背杖,趕了出去。」

  二皇子忙道:「那、那也很不必。你肯來,我就放心了。你經手的總是妥當的。」

  「是嘛。」雲舟淡淡道,「妾身當年說怎麼處置錦城才好,聖上怎麼不覺妥當呢?」

  「那……」二皇子額上見汗。他忽然想起來一個替罪羊,「都是皇后——不不,我是說班幼娘!對,就是她!硬是不讓聽你的,我有什麼辦法呢?說到底……」聲音低下去,「當時她總是我皇后。你,你跟謝大郎,一萬年也是兄妹。」

  雲舟冷笑:「你們一萬年還是兄弟。」

  二皇子苦著臉。雲舟替他掖了掖被角:「總之你將養著便了。謝雲劍沒打算趕盡殺絕。『議賓』的度量他還有。你放心便是了。」

  所謂「議賓」,是古禮「八議」之一,指的是對前朝的皇族給以賓客般的特殊禮遇。

  那時候戰亂太多了,比現在還多。各國各朝林立,說不準什麼時候這個吞併了那個,再過些時,風水輪流,那個又搞掉了這個。上流社會又是就那麼幾個數得出的姓氏,彼此聯姻,說不準誰就是誰的親屬。搶政權歸搶政權,實在不便下狠手滅滿門。要是來個瓜蔓抄,說不定就抄到自己家的人了。怎麼下手?何況誰也說不準自己就能坐穩多長的位置,要是有個萬一,還是希望人家對自己的親屬客氣點的。

  於是「議賓」的待遇應運而生。大家打戰歸打戰,打完了答應彼此對家人眷屬客客氣氣的,這樣才能維護了基本的秩序與安全感,不至於太過於人間地獄。(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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