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河岸苦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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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人指揮,行人們都避到兩旁,小攤販們也難得肯主動把自己攤子往後挪挪,不是出於禮貌,只是生怕被他們碰到。他們走著、挪著,螞蟻一般埋頭推、拉、扯、拖著沉重的大車。人流在他們面前不斷分開,本心是出自厭惡,但這舉動仿佛贈給他們某種敬畏尊榮,他們便有了類似地獄妖魔一般的威嚴。

  如果沒有某件事的發生,他們過去也就過去了。人們很快會忘記他們,像上完香的香客,回頭就忘了廟中泥塑的神佛,該幹嘛還是幹嘛去。

  碧玉也暗啐了一聲,半是笑自己剛才失驚,半是去去晦氣,然後就急忙從他們身邊擦過。

  她終於見到了那個「強盜」。

  邱慧天他們還守在河邊哪!衙役們也還在,板著臉在問話。

  衙役們倒真沒有徇情。之所以還押在河邊問訊,而沒有立刻押回去,這也是有講究的。所謂「按窩訊」,就在犯罪現場,把該問的都緊釘著問,任何細節都可以立刻與現場細節去搭配,一有出入,立刻可以發現。

  那「強盜」卻叫著撞天屈,什麼都不招,只抱怨:「看她單身一個小娘子,在河邊危險,好意要去提醒她是有的。平白無故衝出人來傷我。他們才是強盜。玩仙人跳的!要陷害我哪!」

  衙役看過大少奶奶的服飾、也看見了這一圈小廝家丁的排場、再比比「強盜」的模樣,當然不信什麼仙人跳的說法。把他推轉方向,朝著邱慧天等小廝那邊問道:「你說他們陷害你?」

  「強盜」痛叫起來。

  衙役們推的這手法也有講究,跟什麼「分筋錯骨法」有異曲同工之妙,總之故意叫人不好受就是了。

  「有話好好說,別打我呀!」「強盜」討饒。

  衙役們嗤道:「推你一下,你就能說是打。可見刁猾!」趁勢又威逼他招供。「強盜」實在說不出什麼,倒嚷起:「那小娘兒到底什麼來頭!害殺我等平民!」這樣的話來。

  碧玉正好到了,只怕謝家名聲受損,便勸衙役們暫停,且把他收回監里。細細拷問身份便是。衙役們點頭答應。碧玉又向邱慧天道謝不提。回來路上,卻見一個苦囚跌倒了。

  不知是凍、還是餓、還是生病,一下子,一頭栽倒。連累他身邊一干同伴都跌倒。

  車子欹側。倒沒翻。倒一隻箱子沒紮好,滑下來,摔在地上。木條釘得結實,倒沒有摔開,但裡頭「嘩啦」一聲,監運官的臉色就變了。

  他快步上前,撬開木條上的釘,扒開刨花,露出裡頭明晃晃、碧油油的琉璃瓦。是王府等級才能用的瓦。

  這是準備給七王爺建行宮用的。

  這一行,四輛大車,每車十六個木箱,每箱九十片瓦,都用上好細木固定、刨花隔開,片片都在營造司計過數,要是鋪頂時壞了,壞掉的碎片還要運回營造司,用專門的法子銷毀,連渣子都不流落給民間。壞得要是多了,營造司要拿監造官是問,監造官要拿每一級的負責人是問。

  於是這一級的負責人,監運官,只好拿苦囚是問。

  查明木箱裡的瓦碎了三片、磕傷了六片,押車的官差們都惡狠狠上去踢打鞭撻苦囚,監運官也動了手。當街一片苦聲,無人敢勸。碧玉也心驚肉跳的,連忙擦著路邊走了。回去,明珠說了大少奶奶魯莽行事:「然而只為大公子荒唐。原是不知他年節下哪兒去了。讓老太太知道,少不得又一場氣生。咱們瞞過罷!」

  碧玉道:「原該如此。」又忍不住把路上所見苦囚的處境說了。

  明珠也聽得眉目落色。

  在家裡最困難的時候,明珠父親還沒有把明珠姐妹幾個賣掉,但已經在接洽中,要不是後邊時來運轉,明珠也就難以成為日後謝府的明珠,說不定變成窯子裡的嫣紅,好拿賣身錢救家裡的窮了。

  她帶著惶恐,當差更謹慎。雲舟倒是聽見了些風聲,後來問她結果。結果是「強盜」問不得實罪,要了比罰銀,到底放回家裡——原也是老街的苦人家,借了罰銀還不上,就跑了。

  雲舟嘆氣:「竟是如此。」

  此事就告一段落了。

  雲舟回去,還沒進院門,筱筱便出來報:大公子在等姑娘。

  雲舟心頭一驚,饒是這樣好涵養,神色上也不由微微露出來。及至進去,雲劍一身家常暗紋白袍子,正要寒喧,把她相了一相,道:「怎麼了?」

  雲舟,已見他旁邊那隻伽楠木掐銀絲壽字大方盒,便道:「哥哥又把燙手山芋送過來了,還問我怎麼了。」

  雲劍笑道:「偏你能掐會算。」便讓把大方盒打開,裡頭兩隻匣子,一隻掐絲琺瑯福壽康寧字方匣,上有簽子標著「澡豆」,又有一隻行雲紋紫檀匣,上頭標著「藥脂」。雲舟對此好奇,探頭看,裡面還分夾層,最上層四枚牙筒,一般兒的五寸長短,指頭粗細,分四季題顏,第一枚淡青色,刻春原新草圖,又有蚊足般「辛夷」二字,打開,乃是辛夷香;第二枚作湖碧色,接天蓮葉中點數莖嫩荷,是薰陸香;第三枚枚躑躅色,刻畫驛道山牆、槲葉枳花,為沉香;第四枚伽羅色,作雪景梅枝,卻無香——前三種香氣俱為君子喜用之香。

  雲舟瞄了雲劍一眼,雲劍攤手。

  這四枚牙筒尾部俱穿孔,可繫於帶上,不系帶也可直接置於囊中,供系絆的細絛帶與供放置的絹囊也已備在旁邊,小囊俱只有筒子這樣大,素色暗花,沉著可愛。口脂之外,另有熏衣香,無非蘼蕪芝蘭、流黃鬱金等物,盛玉盒中,各各標明,這是第一層。打開第二層,乃是兩隻金裝象奩,一為發澤、一為面藥,打開來,每隻象奩中各有一隻暗花蝠來銀盒,一盒微作白檀香、一盒無香。面藥卻作了一大一小,小的是備人隨身攜帶,也配有絹囊。往下第三層,乃是雙鸂鶒鎏金盒,盛的是塗身香脂,量更大,故占了整整一層,一般是備了兩種可取用的。

  雲舟全看完了,嘆道:「想得倒是周全。」

  雲劍苦笑:「別提了,說春天京城也乾燥,叫人捎了給我,說行途得用。誰用這個?」

  雲舟也不問是誰——知道是七王爺——但抿嘴笑著,比開手掌作翩飛狀:「現有人得用啊!」

  雲劍「嗐」了一聲:「你再說,我真也給他去了!」

  看來已另有心意到蝶笑花跟前,這一盒是留給雲舟的。雲舟低了低眼睛,道:「那我便收下了。只是,大哥哥,你自己當心。」

  雲劍答道:「我省得。」(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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